次日辰时,侯府的帖子便递进了摄政王府。
帖子用的是描金的硬笺,字是江振北亲笔所书,措辞谦卑得不像一位世袭侯爷——“不肖江振北,谨备薄礼,请王妃拨冗一见。”
春桃捧着帖子,手都在抖:“小姐……老爷他、他这是要亲自来?”
江玉瑶正对着铜镜簪一支素银钗,闻言连眼皮都没抬:“来便来。帖子都递到府上了,我还能闭门不见?”
“可是——”
“备茶。”江玉瑶起身,理了理袖口,“正厅见客。侯爷是长辈,又是朝中重臣,咱们不能失礼。”
春桃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问。她总觉得自家小姐今日说话,语气温软得像三月春风,可那双眼睛里,连一丝春风的意思都没有。
江振北来得很快。
一身簇新的石青常服,冠戴得一丝不苟,身后只跟了两个随从,抬着两口红漆木箱。那支百年老参被锦缎包着,放在最上头,显眼得近乎刻意。
他在王府正厅外站定,先整了整衣冠,这才跨进门来。
厅内茶香袅袅。江玉瑶坐在上首,见他进来,既不迎,也不让座,只淡淡一句:“父亲来了。”
江振北脚步一顿。
他以为会看见一个哭红了眼的女儿,或是一个冷着脸的怨妇——都不是。上首那位女子眉眼温软,笑意浅浅,可就是这份温软,让他后脊发凉。
“玉瑶。”他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侯爷唤错了。”江玉瑶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本王妃如今是摄政王府的人,不是侯府二小姐。侯爷若是来叙旧,恐怕要失望了——咱们之间,实在没什么旧可叙。”
江振北面皮一紧。
他身后两名随从已把木箱放下,退了出去。厅门阖上,偌大的正厅里,只剩父女二人,和满室茶香。
“昨日之事,是为父的不是。”江振北一撩袍角,竟当真跪了下去,或是想起以前的种种,又或是她现在的身份。
江玉瑶捏着茶盖的手,微微一紧。
堂堂侯爷,一品官身,就这么直挺挺跪在女儿面前。他跪的不是女儿,是摄政王妃——是朝中权倾天下的那位,明媒正娶的正妃。
“明珠有错,柳氏有错,是为父管束不严,教女无方。”江振北低着头,一字一句,“为父今日登门,一为赔罪,二为——求你救救明珠。”
江玉瑶放下茶盏,忽然笑了。
“侯爷这话说的,倒像明珠的病是我害的。”
江振北猛地抬头。
“是。”江玉瑶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是我干的。”
厅内静得落针可闻。
江振北瞳孔骤缩,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
“侯爷先别急着兴师问罪。”江玉瑶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他,“这些年,柳氏母女是如何对待女儿,是如何磋磨女儿,这些……侯爷当真一点都不知道?”
江振北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知道,却装作不知道。”江玉瑶替他答了,“侯爷要侯府的体面,要朝堂的名声,要这个家安安稳稳——所以我这个‘二小姐’受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我不过是学了侯爷一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她语气极轻,轻得像在说一件顶顶不要紧的事。
江振北跪在那里,忽然觉得膝盖底下不是青砖,是炭火。
“你恨我。”他说。
“不敢。”江玉瑶转身,重新坐回上首,“侯爷想救江明珠,可以。我今日心情尚可,只问侯爷三件事。侯爷若据实以告,江明珠的穴,本王妃自会解;要是有一点欺瞒——”她顿了顿,笑意淡下去,“侯爷便当江明珠这个女儿,白养了。”
江振北闭了闭眼:“你问。”
“第一件。”江玉瑶看着他,“我娘,是怎么死的?”
江振北浑身一僵。
厅内的烛火跳了跳。他张了张嘴,又合上,良久,才哑着嗓子开口:“你娘……是病死的。”
“侯爷。”江玉瑶的声音忽然冷了,“我要听真话。”
江振北沉默了很久。
久到茶凉了,久到窗外的日头从东移到了正南。他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一寸一寸刮出来的:
“你娘生你之后,身子一直亏虚。那年入冬,她染了风寒,本该是小事……可柳氏,在给她煎的药里,换了一味相克的寒药。”
江玉瑶的指尖,倏地掐进掌心。
“你娘喝了两个月,越喝越虚。等为父查出端倪,药渣早已被人毁了个干净——是你祖母命人毁的。”江振北的声音越来越低,“侯府的体面,不能折在一个‘内宅不宁’的丑闻上。”
“我出京办差那半月,是你娘最后的日子。”江振北的声音更低了,“她临终前,把你也支了出去——说是要去给你买糖葫芦。”
江玉瑶的指尖掐得更深了。
原主的记忆里,那天的阳光,记得母亲笑着塞给她的那枚铜板,记得她攥着铜板跑出府门,又攥着糖葫芦跑回来时——满屋子的人都在哭。
“等我回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娘已经没了。”
厅内又静了下来。
江玉瑶垂下眼,过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口气缓过来:“所以侯爷是知道的。知道柳氏换药,知道老太太毁证,知道这一切,却还是把这桩事,埋了十几年。”
江振北没有抬头:“为父……对不起你娘。”
“第二件。”江玉瑶仿佛没听见那句对不起,“侯爷和我娘,是怎么相识的?”
江振北怔了怔。
他原以为她会继续逼问柳氏的下场,没想到她忽然转了话头。可提起顾如云,他的眼神不由自主地软了几分。
“你娘……是江南顾氏药庐的女儿。”他缓缓开口,“那年为父二十五岁,奉旨南下办差,在苏州城外遭了劫匪,伤了腿,倒在一条巷子里。是你娘路过,把我捡回了药房。”
“我醒过来的时候,满屋子药香。她坐在窗边晒药材,回头看见我,就笑了一下——”
江振北的声音忽然哽住。
“她说:‘公子命大,再晚半个时辰,这条腿可就废了。’”
“我在顾家药房养了四十天的伤。那四十天里,我看着她给人抓药、扎针、熬药,看着她在灯下记账,看着她在院子里晒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草药……”
“第四十一天,我请人上门提亲。”
“你祖母嫌医户门第低,死活不允。我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第四天,老太太松了口。”
“我娶你娘那天,十里红妆,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日子。”
江玉瑶静静地听着。
她没有打断,也没有追问。厅内只剩江振北沙哑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十几年前那些旧事,重新摊开在日光下。
“你娘进门第二年,有了你。”江振北的声音低下去,“那几年,是我这辈子……最好过的几年。”
“第三件。”江玉瑶垂下眼,也不看他,只悠悠的说:“我要断亲。”
江振北猛地抬头,瞳孔剧震:“玉瑶——”
“侯爷没听错。”江玉瑶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要侯爷亲手写一纸断亲书,写明:江玉瑶自即日起,与江氏一族再无干系。我娘顾如云的牌位、还请父亲好生供奉。至于我娘的嫁妆,这些年恐怕早就所剩无几了,本王妃就不追究了,侯府日后荣辱,与我无关;我日后生死,也与侯府无关。”
“你疯了!”江振北霍然站起,又踉跄着扶住桌沿,“你是侯府的女儿,血脉相连,岂能说断就断?!”
“血脉相连?”江玉瑶轻轻笑了,“侯爷说这话的时候,可曾想过,我娘被柳氏换药的时候,我娘临终遣散侍女、连女儿最后一面都见不到的时候——侯爷的血脉,在哪里?”
江振北被她一句话钉在原地。
“父亲、这是女儿最后一次唤您一声父亲。”江玉瑶的声音忽然轻了,“我今日来问这三件事,不是为了翻旧账。我只是想替自己弄明白——我江玉瑶这十几年,到底是在一个什么样的家里长大的。”
“现在,我明白了。”
她抬手,春桃立刻捧着一方砚台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名王府长史,捧着笔墨与空白文书。
江玉瑶把文书往江振北面前一推:“侯爷,请。”
江振北死死盯着那张雪白的纸,像是盯着什么洪水猛兽。
“玉瑶……”他的声音忽然哑得不成样子,“爹知道错了。爹这些年……一直不敢想她。”
“侯爷想没想她,是侯爷的事。”江玉瑶道,“我只知道,我娘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她是在等一个……没等到的人。”
江振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那滴泪落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他慢慢弯下腰,提起笔,一笔一划,写了那份断亲书。
写到“顾如云”三个字时,他顿了很久。
久到笔尖的墨,都快要干涸。
江玉瑶没有催他。她只是静静看着,看着那个原主叫了十几年“父亲”的男人,替她母亲的名字,落最后一笔。
断亲书成。
江振北按下手印,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看着她:“玉瑶……那明珠的事——”
“侯爷放心。”江玉瑶接过断亲书,仔仔细细收进袖中,“我答应的事,从不食言。明日,我会抽时间过府,替江明珠解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侯爷,虽然断亲,但您始终是我父亲,往后有什么事用得上女儿,侯爷尽管开口。”江玉瑶这话是替原主说的,因为她相信骨肉之情是割不断的。
江振北浑身一震,终究什么也没说,踉跄着出了王府。
正厅的门开合之间,日光涌进来,又退出去。
春桃看着自家小姐,见她立在原地,手里捏着那纸断亲书,许久没有动。
“小姐……”春桃小心翼翼地开口,“您、您不难过吗?”
“难过什么。”江玉瑶低头,指尖抚过“顾如云”三个字,声音很轻,“有些事情处理好了,这就够了。”
她走到窗边,把那纸断亲书放在日光下,晾了晾墨迹,忽然道:“春桃,去问问门房——王爷回府了没有。”
“回……回了。”春桃忙道,“王爷辰时就回来了,一直在书房。方才侯爷走的时候,王爷还……”
“还什么?”
“王爷还站在书房的窗边,看了好一会儿。”
江玉瑶沉默片刻,转身往书房走去。
书房里,摄政王正低头看一封密信,听见脚步声,连头都没抬:“断亲了?”
“王爷消息倒灵通。”江玉瑶倚在门边,“王爷就不问问,臣妾都问出了什么?”
“问出来了。”摄政王放下信,抬眼看她,“至于内容是什么?本王早都知道。”
江玉瑶心头一跳。
“王爷早就知道?”她的声音沉下去,“知道我娘的死有蹊跷?”
“知道。”摄政王道,“本王不仅知道她死得蹊跷,还知道——你娘临终前,托人给本王带过一句话。”
江玉瑶呼吸一滞:“什么话?”
摄政王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江玉瑶面前,垂眸看她,半晌,才道:
“她说:‘殿下若还记得当年那碗药,请护我女儿平安。’”
江玉瑶僵在原地。
“那碗药?”她的声音发颤,“王爷……认得我娘?”
“本王幼年时,随先帝南巡,在苏州染了重疾。寻遍名医也束手无策,是你娘……一针一药,把本王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摄政王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忽然低声道:
“本王这辈子,唯一欠的,就是你娘。”
“所以王爷娶我,是因为——”
“是因为本王答应了要护你。”摄政王打断她,“至于后来——”
他没有再说下去。
"难怪王爷知道臣妾是替嫁也没有拆穿。"江玉瑶目光如炬地看着萧珩。
萧珩看着江玉瑶,眼神复杂。
窗外的风,吹得烛火轻轻摇晃。江玉瑶站在他面前,忽然想起昨夜他说的那句话——“王妃只管闹。出了事,有本王兜着。”
原来早在十几年前,因果就已经种下了。
“王爷。”江玉瑶忽然笑了,眼角却有些发红,“你这个人,真不大会说话。”
“嗯。”
“可你说的话,我都信。”
萧珩微微一怔,随即,难得地弯了弯唇角。
他还想说什么,就听江玉瑶又说"其实王爷,臣妾知道您只是为了报答我娘的救命之恩,不过王爷也不必那么在意,如果以后王爷遇到心仪的女子尽管说,臣妾立马给您腾位置。"
萧珩一听,本来挺好的心情,现在瞬间烟消云散,他阴沉着开口"江玉瑶,你再说一遍。"
江玉瑶也是个有眼力见的,知道见好就收"呵呵呵……王爷,臣妾说说而已嘛!你看你。"
"哎呀"江玉瑶一拍脑门,找了个理由准备开溜"王爷,臣妾想起来还有事没做,臣妾先告辞了哈。"说着一溜烟出了书房,跑得比兔子还快。
萧珩站在原地许久,看着江玉瑶消失的背影喃喃自语"江玉瑶……你就那么不想做这个王妃?"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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