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三十五分,天边还浸在一片灰蓝色的浓雾里,整座华西市尚未完全苏醒。
特调总局的内线电话骤然尖锐响起,划破清晨的安静。值班警员接起电话,只听几句,脸色便沉了下来。
电话来自环卫工人报案,声称在华西市与滨海区交界的荒僻树丛里,发现了疑似人体残骸。
消息层层上报,不过几分钟,特调A组全员已整装出发。
警车鸣着警笛划破晨雾,车轮碾过微凉的路面,一路驶向城郊交界地带。江昭仪坐在驾驶座,指尖在方向盘上轻敲,眉宇间凝着几分凝重。后座的宁南舟闭目养神,长睫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只有微微收紧的指尖,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心境。季晓则在一旁检查证物袋、手套、棉签等工具,动作利落细致。
抵达现场时,天边刚透出一点微弱的晨光。
海风带着咸湿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让人莫名心头发紧。
警员迅速拉起黑黄相间的警戒线,将这片灌木丛与外围彻底隔离。杂草丛生,枝叶凌乱,泥土间隐约可见暗红痕迹,在清晨的微光里显得格外刺目。
宁南舟走到临时搭建的简易桌旁,一只手撑在桌沿,另一只手在电脑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数据流飞速滚动,数据库快速比对,不过片刻,他便抬起眼,声音冷静无波:“根据人体DNA(人体的基因)检测结果比对完毕,死者身份确定为蒋莉,女性,十七岁,华西市重点高中在读学生。”
话音落下,他弯腰蹲下,戴上乳胶手套,轻轻翻动散落的尸块。
尸块切口并不算规整,却也绝非慌乱之下的产物,反而透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细致。
清晨的空气微凉,风穿过枝叶发出细碎声响。灌木丛叶片上沾着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颜色深暗,黏腻地附着在绿色之上,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宁南舟指尖轻触尸表,观察着腐败程度与尸斑分布,沉声道:“法定死亡时间标注为五点三十五分,但结合尸块表层腐烂状况与大面积尸斑判断,死者实际死亡时间至少在三天以上。凶手刻意模糊了死亡时间痕迹,反侦察意识极强。”
季晓站在不远处,同样戴好手套,目光专注地扫视四周。她蹲下身,挑选几片沾染血迹最为明显的叶片,用干净棉签小心擦拭取样,动作轻柔却精准。每一根棉签采集完毕,便立刻放入密封玻璃瓶,避免污染。做完这一切,她将玻璃瓶整齐收进证物箱,轻声道:“血迹样本采集完毕,等待实验室进一步比对。”
江昭仪没有靠近尸块,而是沿着海岸线方向缓步搜寻。
海风渐大,卷起他的衣角。他目光锐利,扫过海面时,忽然顿住脚步。
远处海面漂浮着一块异样深色,不像是海藻,也不像是普通垃圾。随着波浪起伏,那东西若隐若现,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江昭仪眼神一沉,立刻回头对身后组员吩咐:“不对劲,立刻联系当地公安,借一艘小艇,我们下海打捞。”
“收到,老大!”
组员迅速行动。
不多时,海面驶来小型快艇,海事人员配合特调组展开大范围搜索。海浪翻涌,晨光逐渐明亮,终于在一片偏远海域,锁定了一个漂浮的紫色行李箱。箱子被打捞上船时,外壳沾着海水与海藻,沉得异常。
打开箱子的那一刻,连经验丰富的警员都下意识屏住呼吸。
箱内的尸体并未呈现出痛苦扭曲的狰狞,反而面色异常苍白,近乎透明,安静得如同沉睡。可正是这份过分的平静,才更让人毛骨悚然。
“是孩童。”江昭仪低声道。
一行人迅速返回特调总局。
解剖室内灯光惨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淡淡腥气。宁南舟与季晓分工合作,一人负责尸表检查,一人负责内脏与毒物检测,配合默契。
“抛入海中的尸体面部平和,无明显挣扎伤痕,但全身肤色惨白异常,不符合普通溺亡特征。”宁南舟开口,声音在空旷解剖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季晓对照仪器数据,微微点头:“第二具尸体身份已确认,姓名蒋宇,男性,九岁,市三小二年级学生。与第一名死者蒋莉为姐弟关系。姐姐被残忍分尸,弟弟尸体却保持完整,凶手对两人的处理方式截然不同,作案动机很可能存在明显差异。”
她顿了顿,继续分析:“尸体呈现惨白色,高度疑似中了僵尸粉(化学名:黑斑叉鼻鲀,又名河豚,具有强烈神经毒性)。此类毒素可在极短时间内致人死亡,但从体内残留剂量与分布来看,凶手并非一次性投毒,很可能在几天内逐步给药,让受害者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慢慢中毒。”
“另外,尸体内检测出甘油成分,这种物质常被用作红细胞(防止细胞破裂)、角膜及其他活体组织的保护介质,凶手加入甘油,目的是延缓组织坏死,掩盖真实死亡时间与中毒特征。行李箱内部装有大量石块,明显是为了增加重量,让箱子沉入海底,不被发现。”
宁南舟盯着箱体表面残留物质,眼神微冷:“箱子外侧检测到人工涂抹的腥味诱食剂,凶手意图引诱滨海区域鲨鱼啃食尸体,彻底销毁证据,伪造出意外身亡或被海洋生物袭击的假象。”
解剖工作持续近两小时。
结束时,窗外早已艳阳高悬。宁南舟缓缓摘下手套,指尖泛白,长时间高度集中的精神与压抑的场景,让他身心都透出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他拖着略显沉重的步伐走出解剖室,与室内的冰冷死寂不同,外界街道已是人声鼎沸。
午后阳光温柔,洒在行人肩头,镀上一层浅金色光晕,人间烟火气温暖而鲜活。
可这份热闹,与刚从解剖室出来的宁南舟格格不入。
他沉默地避开众人,独自走向储物室。
关上门,隔绝外界一切声响,他才长长松了口气,瘫坐在长椅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四肢百骸涌上一股沉重的乏力感,仿佛有无数只冰冷的手紧紧拽着他的脚踝,将他往深不见底的水里拖。每一天,都像在溺水。
他警惕地侧耳倾听,确认门外无人,才缓缓拉开抽屉最内侧,取出一瓶隐藏的药物。
指尖微颤,他刚拧开瓶盖,门外不远处,江昭仪静静站在拐角,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男人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只是沉默地看了片刻,便悄无声息转身离开。
有些伤口,不必当众揭开。
有些挣扎,只能自己承受。
下午三点,特调A组再次返回案发现场。
警戒线依旧拉着,现场被严密保护。众人跨过警戒线,对周边进行第二轮细致勘测。阳光穿过树叶,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可空气里残留的阴冷气息,却丝毫未散。
季晓独自走进一条狭窄小巷。
巷内阴暗潮湿,地面泥泞,墙角堆积着废弃杂物。她蹲下身仔细观察,忽然在泥地里发现一抹刺眼的暗红。拨开杂草,一把长刀静静躺在角落,刀刃上血迹早已发黑干涸,沾染着泥土与草屑。
季晓心中一紧,立刻拿出证物袋,小心翼翼将刀放入其中封存。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的瞬间,身后忽然掠过一道黑影。
风声骤紧。
不等她反应,颈侧骤然传来一阵钝重撞击。
眼前一黑,季晓身体一软,瞬间失去意识,直直倒在地上。
不远处,宁南舟原本正在勘察泥土痕迹,忽然听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异响。那声响很轻,却瞬间触动了他紧绷的神经。他脸色一变,厉声对附近组员道:“不对劲,快去巷子那边!”
凶手似乎察觉到动静,不再停留,转身狼狈逃窜。
等宁南舟带人赶到时,只看见季晓倒在泥地中,昏迷不醒。
宁南舟快步上前,蹲下身快速检查她的呼吸与脉搏,确认暂无生命危险,才稍稍松气。他目光扫过地面,沉声道:“地面脚印清晰,鞋码大致在43至44码之间,淤泥下陷深度约三厘米,结合步幅判断,凶手为成年男性,身高一米七以上。行事果断,一击即退,心思缜密,反侦察能力极强。”
江昭仪打开手机手电筒,强光扫过墙面。
大片斑驳墙体在灯光下显现出诡异的蓝色痕迹。“墙面残留大量氯酸钠(NaClO3),本质与强力漂白剂成分高度一致,凶手刻意喷洒,目的是破坏残留血液中的DNA(人体基因),销毁关键证据。”
宁南舟点头:“上午解剖时我便注意到,尸块与完整尸体上均未发现任何有效指纹,仅存有大量蛆虫。凶手不仅清理痕迹,还利用蛆虫生长速度进一步干扰死亡时间判断,专业程度不低。”
几人继续扩大搜索范围。
江昭仪在一个废弃油气桶旁停下,桶盖歪斜,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扑面而来,刺鼻又恶心。他强压不适,用手电筒往里一照,瞳孔微缩。
桶内,赫然躺着一颗女性头颅。
面部组织已被大量蛆虫啃食得残缺不全,景象惨烈,令人作呕。
“是蒋莉的头颅。”
证据链逐渐拼凑成形,可案件迷雾却愈发浓重。
回到特调组,季晓已经在休息室醒来。
她额头微微泛红,精神却还算清醒。
宁南舟推门进来,看到她坐起身,眼神微动,心底五味杂陈。他沉默地倒了一杯温糖水,伸手递过去,递出之后又刻意别过脸,装作一副冷漠不在意的模样,可眼角余光却不受控制地一次次瞟向她,直到确认她确实没有大碍,紧绷的肩线才悄悄放松。
季晓接过杯子,指尖触到温热杯壁,心头一暖。
她抿了一口糖水,看着宁南舟故作冷淡的侧脸,忍不住轻轻弯了弯唇角。
原来这个人,也不是真的冷漠无情。
不远处,江昭仪气势汹汹地快步走来,一进门便对着季晓开始严厉训斥,声音又沉又重,几乎震得墙壁都微微发颤:“我强调过多少次?不要单独行动!不要脱离视线!这次要不是宁南舟反应快,你知道后果多严重吗?”
他骂得声色俱厉,可语气深处,却藏着难以掩饰的慌张与后怕。
季晓低头乖乖认错,嘴角却忍不住偷偷上扬。
江昭仪看她这副模样,又气又无奈,最终气极反笑:“笑什么笑?这种时候还笑得出来?”他骂完季晓,又转头看向一旁故作镇定的宁南舟,故意开口逗他,想缓和气氛。
宁南舟站在原地,听着两人对话,心底那层常年冰封的隔阂,似乎在不知不觉中,缓慢松动。
可下一秒,过往回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些尖锐的、痛苦的、绝望的片段,一遍遍刺穿他的心脏。
他微微闭眼。
他比谁都清楚。
这个世界的温暖,从来都只是浅尝辄止。
快乐短暂,幸福虚妄,而黑暗与痛苦,才是永恒的常态。
但即便如此。
他也必须走下去。
为了死者,为了真相,为了身边这些,还愿意拉住他的人。1
看了这章好带感,想蹲蹲后续的案子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