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遥相望的流云宗山门,比想象中更为磅礴壮阔。
待二人顺着盘山古道步步走近,那横亘千山的宗门全貌,才彻底褪去云雾遮掩,赫然铺展在眼前。
千丈奇峰拔地而起,绝壁如削,青石铺就的通天山道蜿蜒向上,直通云海深处。山门并非凡俗城池的砖瓦门楼,而是一整块浑然天成的白玉巨石雕琢而成,其上刻着两个苍劲古朴的鎏金古字——流云。
字迹流转淡淡灵光,历经千载风雨依旧熠熠生辉,单单伫立在此,便有一股大宗仙门的恢弘威压扑面而来。
山门两侧立着四名青衫外门弟子,身姿挺拔、气息沉稳,皆是练气中后期的修为,腰悬制式木牌,目光沉稳地扫视往来行人,值守森严。
山下十里皆是流云宗辖地,城池依山而建,名为流云城。
城中楼宇错落,街巷规整,与清安城的市井杂乱截然不同。往来之人半数是身着道袍的宗门修士,余下皆是依附宗门而生的凡人百姓、商贾匠人。仙凡共处一城,修士步履轻盈、超然出尘,凡人勤恳劳作、安分守己,自成一派安稳秩序。
苏棠跟在沈砚身侧,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切。
她依旧感知不到半点灵气,看不见灵光流转,察觉不到丝毫威压。
在她眼中,这里只是一座依山傍山、恢弘至极的巨型山城,只是城里的人行事风度、步履神态,都与寻常凡人截然不同,清冷又疏离,自带几分仙人风骨。
唯有沈砚心知,整片天地灵气浓郁得近乎凝液,头顶护山大阵缓缓运转,隐有镇压四海的磅礴力量,山门内外,是真正的凡仙两界。
“二位止步。”
守门的一名外门弟子上前一步,神色有礼却不失严谨,“前来流云宗,是拜师入宗,还是探亲访友?”
沈砚从容拱手:“晚辈沈砚,得宗门暗卫引荐,前来拜入流云宗外门修行。身侧是我的道侣苏棠,随我一同入宗定居。”
话音落下,他取出一路贴身收好的一枚墨玉令。
这是当初流云宗暗中护道的筑基巅峰暗卫,临别前留下的宗门信物,专为他入宗所用,可免初试筛选,直接办理入宗手续。
那外门弟子接过墨玉令,指尖灵力轻探,确认令牌无误后,神色愈发恭敬:“原来是暗卫大人引荐的弟子,令牌属实,请二位随我前往外门执事殿登记。”
二人应声跟上,踏着光洁的青石山道,正式踏入流云宗山门。
穿过山门结界的一瞬,沈砚只觉周身灵气骤然浓郁数倍,经脉舒爽无比,修行阻碍尽数消减。
而苏棠毫无异样感受,只觉得山间清风微凉,空气清新干净,仅此而已。
她安静地牵着沈砚的衣袖,目光悄悄打量四周。
道路两旁尽是奇花古木,亭台楼阁依山排布,流水潺潺,仙鹤闲步,处处雅致清净。往来的年轻修士步履匆匆,或结伴论道,或独自吐纳,无人喧哗嬉戏,大宗的规矩森严,一眼便知。
不多时,二人抵达外门执事殿。
殿宇宽阔明亮,数位身着灰袍的执事端坐案前,处理着繁杂的入宗、报备、资源登记诸事。
引路弟子将墨玉令呈上,低声禀报几句。
一名中年执事抬眸看来,目光先落在沈砚身上,微微颔首:“暗卫特荐,资质核查可免,直接录入外门籍册。”
说罢,他取来玉册与灵笔,抬头问道:“姓名、年岁、根骨,一一报来。”
“沈砚,二十二岁,五行上品灵根。”
此言一出,殿内几名忙碌的执事皆是动作一顿,抬眸侧目,眼中浮出些许惊异。
五行灵根本就罕见,更是上品品级,放在整个外门,也是顶尖天赋,难怪能得宗门暗卫暗中护道、破格引荐。
执事神色郑重几分,迅速将信息录入玉册,随后看向一旁安静伫立的苏棠,语气平和:“此女何人?是否修行、有无灵根?”
“她是我道侣苏棠,凡人之身,无灵根,无法修行,随我入宗定居,无修行诉求,只求安稳居住。”沈砚如实作答,清晰点明苏棠的情况。
执事闻言便了然于心,毫无轻视之意。
大宗之中,弟子道侣、家人皆是常见,凡眷定居宗门属地乃是常态,规矩早已成型。
“知晓了。”执事微微点头,提笔登记,“凡眷无修行资格,不入宗门弟子籍册,登记为外门弟子眷属,可居宗门外山眷属小院,享有宗门属地庇护、基础安居权限,无修行资源、无宗门俸禄,不得擅闯内山、修炼禁地。”
规矩清晰分明,仙门对待凡眷,宽容却也界限明确。
苏棠默默听着,心中了然。
从踏入这里的一刻起,她就彻底成了仙门之中,最普通的一介凡人。
没有修行机缘,没有仙途未来,只能守在沈砚身侧,安居于这片仙山之中。
登记完毕,执事取出两块木牌,分别递来。
一块是沈砚的流云宗外门弟子牌,青纹雕花,温润含灵,可出入外山、领取基础修行资源、参与外门授课。
另一块是苏棠的眷属安居牌,素面无纹,朴实简单,仅作身份凭证,只可在外山眷属区域活动。
“外山西侧为弟子眷属居所,皆是独立小院,清净安稳。此地无人打扰,适合凡人久居。”执事叮嘱道,“日常采买可去山下流云城,外山集市也有凡人商铺,衣食住行皆可自给。宗门作息、戒律,院外石碑皆有镌刻,切记不可违规。”
“多谢执事。”
沈砚接过两块木牌,将素面的眷属牌细心递到苏棠手中。
苏棠低头看着掌心平平无奇的木牌,触手微凉,没有半点灵光,一如她此刻平平无奇的凡人身份。
她轻轻握紧,抬眸看向沈砚,轻轻点头。
手续办妥,二人辞别执事殿,循着指路石碑,往西山眷属居所走去。
越往西山,修士便愈发稀少。
此处远离修行道场,没有络绎不绝的练气弟子,没有吐纳修炼的灵气波动,氛围安静柔和,少了仙门的森严冷冽,多了几分适合人居的烟火气。
沿途院落整齐排布,青砖黛瓦,小院独立,院外栽着寻常花木,而非仙门灵草,适配凡人居住。
执事早已提前安排妥当,二人的居所是一处僻静的独立小院,坐落西山僻静角落,不临要道,清幽安静。
推开木门,院中干净整洁,青石铺地,一方小庭、两间正屋、一间偏厨,桌椅床铺一应俱全,简单朴素,却足够安稳度日。
站在小院之中,抬眼可见远处云海奇峰、仙宫楼阁,低头便是自家一方安稳小居。
仙山云海在咫尺,凡尘安稳落身旁。
这便是她往后长久居住的地方。
一路风尘仆仆,终于落地安居。
沈砚回身轻轻合上院门,隔绝了外界的仙山喧嚣。
院内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花木的轻响。
苏棠放下心中一路紧绷的忐忑,缓缓松开一直攥着沈砚的手,慢慢走到院中小庭中央,抬眸望着这片陌生的天地。
在这里,所有人都有仙途,唯独她没有。
旁人苦修精进、踏仙问道、追逐长生,而她的岁月只会如寻常凡人一般,日出日落,年岁流转,慢慢老去。
差距真实又残酷。
可转念一想,从前在清安城的市井烟火,有柴米油盐的安稳;如今身在流云仙宗,有山河壮阔为伴,有一世安稳庇护,更有沈砚朝夕相伴。
于凡人而言,已是极致的幸运。
沈砚看着她安静伫立的背影,读懂了她眼底淡淡的落寞。
他缓步走上前,站在她身侧,轻声开口:“往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我修行之余,所有时间都陪你。山下城池热闹,山间小院清净,你想安稳度日,或是逛街散心,皆随你心意。”
苏棠侧过头,看向身旁眉眼温柔的少年。
他已是踏入仙途的修行者,前路漫漫,步步登高,可依旧待她如初,从未因她是凡人,便有半分疏离轻视。
眼底的落寞渐渐散去,化作温和的笑意。
“好。”
她轻轻应声。
前路仙途浩荡,他逐长生、修大道。
她守小院、度凡生。
仙凡有别,可相守无别。
流云宗的新生活,自此,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