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是个留守儿童。父母出去外面务工,他跟着爷爷奶奶和五岁的弟弟诚诚和三岁的弟弟文文住在一起。他八岁,就已经会砍柴烧火,做饭喂鸡喂鸭喂鹅,还会照顾两个弟弟。
放学的时候,他经常跑去家里后面的山坡上看日落。夕阳总是让他感觉到很少体验过的温暖。他眺望的夕阳的方向,就是他父母所在的方向。
爷爷奶奶总是在后面叫他回家吃饭。
他回应了一声,然而那双澄澈的眼神还是望着远方。
微风吹过,天空中的色彩纷呈的晚霞流云被风吹动,就像是流动的颜料,就像是自然的水墨画。
他的心里在想些什么呢?
八岁的他撑起了一个家,远方的父母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呢?每年过年的时候父母回家,总是会带衣裳和零食回来——这些都是给两个弟弟的,而他这个大哥,只得到了一句话:“你是大哥,你要懂事一点。”
尽管如此,他还是期盼着父母回家。
风在吹,树叶沙沙响,日落的光辉洒在山坡上。家在山坡下,心在远方。
二
他每天放学都是乘着日落回家,作业他早早地在学校里面写完了,他每次都考的很好。两个弟弟在家都是腿脚不便的爷爷奶奶照顾着。
暑假就要到了。
这里的孩子暑假很多都喜欢玩水,淹死的孩子不知道有多少,学校的防溺水教育每年做了一年又一年,可是还是有那么多的孩子被淹死了。
晚上,他下课回家,发现爷爷奶奶在门口哭着说找不到两个弟弟了。他急忙扔下书包,到处找也找不到诚诚和文文两个弟弟。
突然,他想起来什么似的,他跑到了河边。河水平静,却勾起了他更加恐慌的心理。他朝着河里大喊:“诚诚,文文!你们在河里吗?”
他哭着找到了远处一个捞鱼的船夫爷爷,船夫爷爷急忙跳河捞人。果不其然,他两个弟弟被捞了上来,诚诚的手里还紧紧抓着一条鱼。
村里小诊所的救护人员来了。
“求求你们救救我弟弟!他们一个才五岁,一个才三岁呀!”八岁的他哭着朝着医护人员跪地磕头。
所有人陷入了沉默。
所有人都知道两个弟弟都溺水而亡。
爷爷奶奶跑到了河边,看到这一幕哭晕了过去。他嚎啕大哭,跑到山坡上,日落被阴云遮住了,天空中好像是要下起雨来了。
三
爸爸妈妈得知消息后哭着赶回来。
父亲哭着,母亲拽着长子的衣领哭着说:“你没什么不看好你弟弟!为什么!!你是怎么当哥哥的!”
“妈妈,对不起……”他低声说。
爷爷奶奶颤颤巍巍地说:“好了,是我俩老人的错,我们没有看好两个孩子……”
他鼻子一酸,眼泪流了下来。
他冲到了山坡上,坐在松软的草地上,看着夕阳西下,他抹了一把泪,从小到大,他什么委屈都受过,这次是最大的委屈。
诚诚的一个好朋友——也是邻居家的女儿小梅知道他在这里,拿着一张纸走了过来:“滨滨哥哥,你还好吗?”
是的,滨滨是他的名字。这个名字是爷爷奶奶起的,而两个弟弟的名字都是爸爸妈妈起的。他出生才一个月,父母就进城务工了,来不及给他起名字——或者是说父母根本就不想给他起名字,因为父母觉得他的到来太不是时候了,当时父亲刚第一次失业。
“小梅,你怎么来了?”他问道。
“滨滨哥哥,这是诚诚哥哥给你的信。”
他打开一看才得知,诚诚是为了想要给哥哥过生日,所以才带着三岁的文文下水捉鱼的。
他的生日确实快到了,父母从来不记得,只记得两个弟弟的生日。可是两个弟弟,都记得哥哥的生日。
他看向了日落,晶莹的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四
他不知道他是怎么过完这一天的。
他也忘记了他说怎么目送父母上车的。父亲给了他一个能联系的智能手机当成是他的生日礼物,虽然是最便宜的那种,但是至少,父亲对他也许是有爱的吧?
可是母亲就不一样了。母亲对他冷暴力了一天,还说为什么淹死的不是他,每到这个时候,爷爷奶奶总是一个人捂着他的耳朵,一个人捂着他的脸,把他带回房间去了。
他知道母亲不喜欢他,他躲着母亲的地方一直在那个山坡上。
父母亲离开后,他真正地成为了一个人了。
爷爷奶奶岁数大了,两个弟弟被淹死了。无论如何他不能再倒下去了。他一直用功读书,放学后,心情不好的时候,他都是一个人在山坡上看日落。
日落很美丽,美丽得就像是一场梦。梦醒了,两个弟弟还在吗?他不知道,他宁可这一切都是一场梦。他曾经一直在怀疑,为什么父母亲不喜欢他?后来,他想明白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没有太多的理由了。
五
几年后,爷爷奶奶也去世了。
他十八岁了,考去了一个不好不差的二本大学。他放暑假或者是寒假了,他都会回到村里来,站在那山坡上,看着那日落坠入远方。
他一直都是一个人在山坡上看日落。
他已经不苛求父母的爱了,他勤工俭学换了一个新的智能手机,没有联系父母,一个人扎根在日落下山坡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