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月饼

一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刚给学生上完这首苏轼的《水调歌头·丙辰中秋》，她又想到了中秋节就要到了。

荣文雪刚评上优秀教师，事业在她眼中是非常重要的存在。荣文雪给学生上这节课的时候，才知道中秋节要到了。

母亲还会给她打电话吗？她不知道。为了事业，她选择和母亲断联。即使母亲借邻居电话打来，她也说自己在忙，等放假了一定回家看母亲。电话那头的母亲总是失落的。

荣文雪在工作的时间越久，母亲的白发越来越多。而荣文雪一直在应付工作，把母亲抛之脑后。

二

中秋节学校放假三天。

本来就是阖家团圆的节日，荣文雪人在他乡，要回家得买动车票，但是她工作到很晚，忽略了买动车票的事情，索性就不去跟人抢票了。

母亲又打了电话过来。

“文雪，中秋节放假几天啊？车票买了没？家里做了豆沙月饼，你以前最喜欢吃的，回来吃不？”母亲问道。

荣文雪对母亲撒了个谎。

“放三天，不回了，车票没抢到，豆沙月饼我可以在网上买。行了啊，妈，我现在正忙着呢，先挂了啊，有空再打给你。”

不等母亲说话，荣文雪就挂断了电话。

荣文雪叹了口气，在网上下单了一盒中秋月饼，豆沙馅的，她想，都是中秋月饼，倒也不必为了一盒月饼候补那也许候补不到的票。

荣文雪关上手机，继续准备着中秋节假期后的课程安排。

窗外，月明风清。

三

买的中秋月饼的快递到了。

荣文雪拿着从网上买来的中秋月饼，回到屋里，拆开塑料包装袋，吃着月饼，她却感觉这月饼并没有小时候的味道。但她觉得无所谓，也许是过了多年，她早就忘了母亲做的中秋月饼的味道了。

母亲又打来电话。

“文雪，你中秋真不回来啊？不回来那就算了，妈做的月饼寄过去了，你注意收一下哈，工作不要太累了，注意休息，中秋三天……”

“好了，妈，我知道了，月饼我网上有买，今个儿正吃着呢，别担心我，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荣文雪应付着母亲说。

“好，好，照顾好自己啊，天冷多穿衣，早点睡，中秋月饼明天就到，你记得去拿。”母亲说。

荣文雪应了一下，电话挂断，继续忙着自己的工作。忙完工作，荣文雪来到阳台上透气，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对面的楼层却传来了欢声笑语。荣文雪第一次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感到了凭空出现的孤寂感。

月亮清冷孤傲地悬挂在天空中。

四

母亲寄过来的中秋月饼到了。

荣文雪只感觉到母亲做的中秋月饼和网上买来的月饼的味道似乎是不一样的。她沉静下来回想起童年时候和父母在乡下院子里对着圆月吃月饼的场景。那时候爷爷奶奶还在，中秋月饼的香气还混着庭院里的桂花香。

后来，她长大了，考到城里，希望能够赚更多的钱，给父母亲养老送终。她拼命地赚钱，却忽略了父母要的不是她赚多少钱，而是经常能够回家陪陪他们。

直到父亲因为脑出血出去，荣文雪才勉强请了一天假去给父亲办丧事，又是坐动车又是转大巴，然后又匆匆忙忙回到学校。

母亲一个人留在了老家。

当时，荣文雪从父亲葬礼离开，就拜托邻居照顾照顾母亲，随后立刻回到了学校上课。

母亲目送着去省城的大巴车远去。

每年，就只有母亲一个人在院子里望着一年四季的春夏秋冬。

五

又是一年中秋节，母亲突发疾病。

邻居打电话给荣文雪。荣文雪火急火燎请假赶回镇上的医院。母亲已经不省人事，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

荣文雪看都不看就签了字，急忙跟医生说：“无论花多少钱，医生请你救救我母亲！”

手术室亮起了灯。

然而母亲最后还是没有救回来。

荣文雪站在手术室门外，心里空落落的，仿佛这一切都只是个梦。

邻居拿出了一封信，大意是母亲在家里做了三盒月饼，都是给荣文雪的，存折在衣柜里，记得拿。

母亲就算患了病，也在想方设法给女儿留后路。

荣文雪看完了信，嚎啕大哭。

荣文雪开始后悔自己为了赚钱而忽略了父母亲，她错过了父母亲的晚年，错过了一个个中秋的阖家团圆。母亲的中秋月饼不仅仅寄托着阖家团圆的意义，更是寄托着对女儿的思念。

这也许就是母亲做的中秋月饼和网上买的不一样的地方吧。

六

荣文雪拿到了母亲信中所说的三盒中秋月饼和存折。她抚摸着装着中秋月饼的铁盒子，她用终生的遗憾，尝到了母亲做的中秋月饼的苦涩的味道。

她舍不得吃中秋月饼，她怕吃完了月饼之后，对于母亲的全部记忆都会忘却了。

她没有再那么拼命挣钱，更多的时间则是在坟墓旁边陪着父母亲。

又是一年中秋佳节。

荣文雪吃着母亲留下来的中秋月饼。窗外，是阖家团圆的氛围，月亮依旧悬挂在天上，清辉落在了地上。

中秋节后，她在学校给学生上课。玩诗词接龙的时候，一个学生接了一句：“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荣文雪愣住了。

这也是孩童时候，第一句母亲教她的诗句。

下一个同学接的诗句是：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