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浅眠,天光透过客房轻薄的纱帘缓缓漫入室内,将房间铺染上一层柔和的浅金色。
云溪沐缓缓睁开双眼,意识从沉睡里慢慢回笼。昨夜躺下时特意将受伤的小腿垫高,一夜过去,伤口没有渗血,只是皮肉之下依旧残留着绵长的钝酸胀感,轻轻一动,便会有细碎的痛感顺着神经蔓延开来。
她撑住床垫,动作缓慢地坐起身,垂眸看向小腿外侧。洁白的无菌纱布包裹得平整妥帖,边缘没有松动,也没有异样的血渍。想起昨日在机场医务室,医护人员反复叮嘱的注意事项,她没有贸然拆开纱布查看内里,只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纱布外层,确认没有异常,才缓缓挪下床。
落地的时候,她刻意将重心放在左腿,右脚只是轻轻点地,尽量不去拉扯受伤的位置。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掠过的秋风。昨夜吃过外卖之后,她便早早歇下,没有再翻看手机,也没有再去打扰姜添。萍水相逢,对方已经帮了自己许多,她不愿一而再、再而三地去麻烦别人。
简单梳洗完毕,云溪沐打开行李箱,挑选了一身适配今日书法交流会的衣衫。一身月白色交领长衫,下摆垂落至脚踝,搭配同色系的素色长裙,面料柔软透气,裙摆宽大,恰好可以遮住小腿上包扎的纱布,不至于在众人面前显得狼狈。
她对着镜子整理好衣襟,又将随身的文房物件一一清点收纳。一方温润的老坑砚台,几支不同型号的兼毫毛笔,还有一叠半生熟的宣纸,另外备了一小瓶研磨用的墨汁,全部仔细装进素色棉麻布包之中。
此行来到北京,她便是专程赴这场全国书法交流会。来自天南海北的书法爱好者齐聚于此,既有作品展览观摩,也有现场即兴创作、同道切磋,于她而言,是难得的学习交流的机会。
收拾妥当,云溪沐拿起手机查看时间。距离交流会开场还有一个时辰。酒店距离会馆并不算遥远,步行约莫十几分钟便能抵达,可她眼下腿脚不便,若是徒步赶路,来回走动,很容易再度拉扯伤口,若是在会场之中不慎被来往人群冲撞,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思虑再三,她没有选择步行,点开打车软件,叫了一辆短途网约车。
等待车辆的间隙,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稍稍活动脚踝,痛感依旧清晰。她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今日无论如何都不能逞强,累了便及时停下休息,万万不能因为一心沉浸笔墨,就忽略身上的伤势。
没过多久,车子抵达酒店门口。云溪沐拎着布包,慢慢走到楼下,弯腰坐进后座。
车辆缓缓驶离酒店,向着文化会馆的方向前行。
北京的秋日风光,在车窗之外徐徐展开。道路两旁的行道树尽数染上秋霜,银杏、白蜡的叶片层层叠叠,金黄、橙红交错,风掠过树梢,大片落叶簌簌翻飞,落在路面,铺出一地斑斓。街道上车流往来,市井烟火浓郁,这座古都,既有历史沉淀下来的厚重沉静,也有现代都市蓬勃鲜活的气息。
约莫二十分钟,车子缓缓停靠在会馆大门前。
这是一座修缮得极为考究的中式文化会馆,青砖黛瓦,飞檐翘角,朱红的廊柱,雕花的木格窗,处处透着古雅气韵。会馆内里开辟出大片庭院,遍植银杏与松柏,金黄的银杏叶随风飘落,铺满青石庭院,脚下踩上去,会发出细碎轻柔的沙沙声响。
会馆门口已经陆续来了不少参会之人。来往的宾客大多衣着素雅,气质温润,不少人手中提着卷轴、布包,里面装着笔墨纸砚,都是奔赴这场笔墨盛会的同好。
云溪沐推开车门,一手拎好布包,另一只手扶住车门边缘,小心翼翼迈出脚步。右脚落地的瞬间,伤口传来一阵拉扯的钝痛,她下意识顿住脚步,缓缓调整身体重心,尽量把重量压在左腿之上。
她缓步走进会馆大门,门口的工作人员核对过她的参会凭证,便微笑着指引她进入主展厅。
踏入大厅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便是浓郁醇厚的墨香。
偌大的展厅四壁之上,挂满了参展的书法作品。篆、隶、楷、行、草,诸体兼备。有的笔力沉雄,大气磅礴;有的娟秀温婉,清雅隽永;有的奔放洒脱,恣意纵横。一幅幅卷轴悬挂于墙面,笔墨间尽是书写者的心境与风骨。
展厅之内人声熙攘,往来的书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品评墙上的作品。有人驻足在隶书作品前细细揣摩笔法,有人凑在一起讨论某一幅行书的章法布局,也有年轻的爱好者拿着笔记本,认真记录着观展的感悟。
云溪沐安静地穿梭在人群之间,没有急于上前与人攀谈。她性子素来沉静内敛,不喜喧闹的应酬,只是缓缓踱步,目光流连于一幅幅作品之上。遇到令她心生触动的佳作,便会停下脚步,静静伫立,细细体会笔墨之中的气韵,揣摩运笔的轻重缓急。
大厅中央设置了几张宽大的案台,已经有不少人提前到场,铺好宣纸,调试笔墨,为下午的现场创作环节做准备。
她环视一圈,寻到一处靠侧边、人流相对稀少的空位,将随身的布包放在身旁的座椅上,自己缓缓落座。
坐下来之后,右腿得以放松,小腿传来的酸胀感稍稍缓解。她安静坐着,目光依旧望向展厅四壁的展品,沉浸在笔墨的世界里。
上午的流程以作品观摩为主,主办方会安排数位书法名家轮流做简短的分享,讲解创作心得。会场内时而响起热烈的掌声,时而又归于安静,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场文化盛会之中。
时间缓缓流逝,转眼便到了中场休息。
广播里响起工作人员的通知,提醒各位参会人员可以移步会馆庭院回廊稍作休憩,半个小时之后,再返回展厅继续参与后续环节。
喧闹的人流渐渐散去大半,不少人推开侧门,去往庭院透气。
云溪沐也打算出去透一透气。
在座椅上坐了许久,一直保持同一个姿势,右腿的肌肉隐隐发僵。她扶着座椅扶手,慢慢站起身,脚步放得极缓,一步一步挪向外侧的回廊。
回廊依着庭院而建,木质的廊柱,雕花的栏杆,廊下悬挂着淡青色的纱帘,秋风拂过,纱帘轻轻飘荡。庭院之中遍地金黄银杏,风一吹,叶片便漫天飞舞,悠悠扬扬落在青石地面。
回廊往来的人不多,相比大厅的拥挤,这里清静许多。
云溪沐扶着冰凉的木栏杆,慢慢向前踱步。每迈出一步,右腿便会感受到伤口传来的拉扯痛感,走得久了,酸胀感愈发明显。走了没多远,她便停下脚步,侧身倚靠在栏杆边,微微垂眸,舒缓腿部的不适。
秋日的风带着北方独有的清冽,吹在脸颊之上,驱散了展厅内积攒的闷热。她抬眼望向庭院,满目金黄,落叶纷飞,景致动人。
就在这时,回廊的另一头,一道熟悉的身影缓步走来。
是姜添。
他今日没有穿机场那一身略显仓促的装束,换上了一件浅灰色休闲西装,内搭素色衬衫,身姿挺拔修长。他所在的建筑行业研讨会,分会场就设立在这座会馆的另一栋附属楼宇。上午的议程刚刚结束,趁着中场空档,他便独自来到庭院回廊,想躲开会场的嘈杂,稍作放松。
两人的目光遥遥相撞。
姜添的脚步倏然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讶异。他完全没有料到,会在这样一个地方,再度遇见云溪沐。
他微微怔了一瞬,随即迈开步子,朝着她的方向缓步走过来。
“云小姐,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姜添的嗓音依旧沉稳温和,带着几分意外。
云溪沐抬眸看向他,唇角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微微颔首:“姜先生,真是凑巧。你的研讨会,一切还顺利吗?”
“还算顺利,刚刚结束上半场的议程。”姜添目光落在她身上,视线不经意扫过她的右腿,看见她站姿微微不稳,身子下意识偏向左侧,便不由得关切开口,“你的伤口怎么样?今天过来会场,来回走动,会不会拉扯到患处?”
“还好,我已经尽量控制走动的频次。”云溪沐轻轻回答,“只是久站或者行走稍多,便会泛起钝痛。”
姜添眉头微蹙,目光扫过回廊来来往往零星的宾客,压低声音说道:“这里相对安静,你可以在这里多歇一会儿。主展厅里面人潮拥挤,往来人员众多,很容易发生磕碰,你一定要多加留意。”
他说话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没有过度亲近,也没有流于客套,字里行间皆是真切的关心。
庭院之中秋风徐徐,金黄的银杏叶打着旋儿飘落,悠悠落在两人脚边。不远处的庭院石案旁,已经有几位书法爱好者提前铺开宣纸,研墨调笔,打算趁着休息时间即兴挥毫。墨香混着草木的清冽气息,在空气里缓缓流淌。
云溪沐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处石案,眼底泛起淡淡的向往。
姜添留意到她的神色,轻声询问:“下午的现场创作环节,你会亲自挥毫吗?”
“嗯,我带了自己的笔墨过来。”云溪沐应声,“希望能够借着这个机会,和各位同道切磋交流。”
姜添闻言,眼底浮现出几分欣赏:“看你的气质,想来笔墨功底定然不俗。”
二人便这般站在回廊之下,闲谈起来。
话题没有局限于伤势,时而聊起这座会馆的建筑构造,飞檐、回廊、庭院布局,姜添本就是建筑行业从业者,谈及建筑设计,侃侃而谈;时而又说起眼前的秋日景致,满地银杏,满目秋光。闲谈松弛自然,没有刻意寻找话题的尴尬,也没有打探私人隐私的冒昧。
两人的交谈,就如同这秋日的风一般,平和舒缓。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会馆工作人员的广播声,提醒参会人员,中场休息即将结束,请各位尽快返回主展厅,准备开启下午的现场创作环节。
云溪沐听见广播,便打算转身返回大厅。
她微微挪动脚步,准备迈步走向回廊出口。可刚刚踏出一步,右腿伤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拉扯痛感,仿佛皮肉被猛地撕开一般,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一晃,重心险些偏移。
这一下来得猝不及防。
姜添眼疾手快,反应极快,立刻伸出手,虚虚扶在她胳膊肘的外侧。他没有贸然去搂抱,也没有过多触碰,仅仅是用手臂稳稳托住她的手肘,及时稳住她摇晃的身形。
“当心。”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紧张。
云溪沐连忙稳住身体,重新把重心挪到左腿,微微敛眉,缓过那一阵剧痛,抬眼看向姜添,轻声道谢:“多谢你。”
“展厅里面人挤人,人员往来杂乱,以你现在的状况,贸然挤入人群,实在太过危险。”姜添的眉头依旧微微拧起,他沉吟片刻,开口提议,“我这边的研讨会,下午有一段完整的空档,暂时没有安排议程。我可以陪你一同回去,帮你照看随身物件,也可以帮你避开拥挤的人流。”
云溪沐闻言,不由得一怔。
她心里第一反应便是推辞。自机场相撞开始,已经亏欠对方太多,耽误了他的研讨会行程,如今又要劳烦他陪同,实在过意不去。可方才那一阵踉跄,也让她真切意识到会场的风险。大厅之内人潮涌动,来来往往皆是宾客,若是被人无意冲撞,伤口很有可能再度撕裂,一旦伤势加重,不仅会耽误今日的交流会,后续恢复也会平添麻烦。
她迟疑片刻,抬眸望向姜添,眼底带着几分歉意:“这样会不会耽误你的事情?”
“不会。”姜添神色坦荡,目光沉静,“只是顺路而已,不必有心理负担。我的空档时间足够,不会影响我后续的工作。”
秋风拂动廊边的纱帘,细碎的银杏叶簌簌落在青石地面。
云溪沐沉默片刻,终是轻轻点了点头,应下了他的提议。
“那就劳烦姜先生了。”
“不必客气。”
姜添微微侧身,主动走在靠外侧的那一边,将人流往来的方向留给自己,把云溪沐护在回廊内侧。他刻意把脚步放得极慢,完全迁就她的步速,每一步都走得平稳从容。
两人并肩缓步,沿着回廊往主展厅走去。
回廊两侧的木格窗透进秋日的日光,光影斑驳落在两人身上。空气中墨香淡淡,混着银杏草木的清苦气息,缓缓萦绕在周遭。
一路走来,偶尔有来往的书友擦肩而过,大多行色匆匆,没有人过多留意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