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夜色沉沉，城市的霓虹沿着街道铺展开来。

又安驱车驶离私房菜馆，副驾座位上放着打包好的甜品，是方才聚餐时特意记着溪沐爱吃的桂花糯米糍，软糯清甜，不腻口。车窗外车流缓缓掠过，晚风透过半降的车窗吹进来，带着初夏夜晚独有的清爽。

方才包厢里兄弟们的打趣还萦绕在脑海，他嘴角始终噙着淡淡的笑意。

认识这么多年，这群兄弟个个性子鲜活，爱闹爱开玩笑，但都拎得清分寸。方才一番交谈，他看得明白，大家没有半分猎奇窥探的心思，更多的是由衷的好奇与善意。可即便如此，他心底依旧绷着一根弦。

溪沐的世界，本就该远离这些喧嚣。

她二十二岁，毕业之后没有一头扎进快节奏的职场，靠着临摹古籍、书画誊抄做些闲散的兼职，日子过得慢而安宁。平日里大多时候待在家中，或是泡在市图书馆翻阅旧籍，偶尔约上两三个知己逛老街、看画展，极少接触网络圈子里的人情世故。

前世困于高墙之内，一生活在旁人的评判与规训之中；今生好不容易得来自在，他绝不愿意让那些来自外界的目光，惊扰她这份安稳。

车子缓缓驶入小区，停在楼下。

又安拎起甜品盒，推门下车，楼道里的声控灯随脚步逐层亮起。

家门没有锁死，虚掩留着一道缝隙，屋内暖黄的灯光从门缝漫出来，温柔地淌到走廊。

推开门的一瞬间，淡淡的墨香混着清雅的茶香扑面而来。

客厅的落地灯亮着，没有开刺眼的主灯。云溪沐正坐在靠窗的原木书桌前，案上铺着宣纸，砚台里墨汁尚有余温，手边摆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古籍。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米白色棉麻家居服，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听见开门声，她抬眸望过来，眉眼清润柔和，眼底浮起浅浅的笑意。

“回来了。”

她起身，伸手接过又安手里的甜品盒子，指尖轻轻碰了碰盒身，确认还带着温度。

“外面聚餐热闹吗？”

“还好，都是老兄弟，随便聊聊。”又安换好鞋，走到桌边，目光落在桌上写了半幅的小楷，字迹清隽温润，一笔一画皆是古韵，“又在练字？”

“闲来无事，写两页静心。”云溪沐把甜品放到茶几上，转身给他倒了一杯温热的菊花茶，“晚上饭局喝酒了吗？”

“没有，喝的饮料。”又安接过水杯，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家妹妹从容恬淡的模样，心底泛起柔软。

方才在包厢，兄弟们隔着听筒听见的，只是她电话里寥寥数语。可只有朝夕相处的家人才清楚，这份温柔并不是刻意装出来的。

她骨子里沉淀着三百年前世家闺秀的教养，待人接物永远有礼有度，懂得体察旁人冷暖；可又被东北家里滚烫直白的爱意滋养，骨子里并不怯懦拘谨，有自己的想法与坚持，安静却不软弱，温婉却不盲从。

云溪沐挨着沙发坐下，拆开甜品盒，拿起一枚糯米糍，轻轻咬下一小口，眉眼舒展。

“今天电话打过去，会不会打扰你们聚餐？”她忽然想起方才那通通话，轻声问道，“我听那边安安静静的，怕耽误你们说话。”

又安闻言，唇角弯了弯，坦然开口：“没事，正好聊到我。”

溪沐微微一怔，抬眼看向他。

“兄弟们都听见你的电话了。”又安语气平和，没有隐瞒，“认识这么久，他们从来不知道我还有个妹妹，今天算是第一次知道。”

云溪沐指尖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讶异，随即又归于平静，没有慌乱，也没有局促。

她并不畏惧与人相识，只是本能地不喜欢被陌生人过度关注。

“都知道了？”

“嗯。”又安点头，把包厢里发生的事情简单复述一遍，“他们人都很好，没有恶意，就是觉得意外。听见你的声音，都觉得你性子很好。”

“只是他们圈子热闹，人多眼杂，我没打算把你的事情往外宣扬。”又安语气认真，带着一贯的护短，“你要是不想和他们有任何交集，那便永远不必见面，我会和他们说明白。”

云溪沐安静听着，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轻轻颔首。

“我明白。”她的声音依旧轻柔，“我不喜欢聚光灯下的生活，也不想被太多人议论。不过也不必刻意戒备，他们是你的兄弟，待人善意，我便尊重。只是不必特意为了我安排见面，顺其自然就好。”

她的想法通透，不排斥善意，却也守住自己的边界。

前世，她的人生由旁人摆布，身不由己；今生，她的社交、她的相见，全都该由自己做主。

又安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笑着点头：“好，都听你的。”

夜色渐渐更深，窗外万家灯火点点闪烁。

兄妹二人坐在暖光之下，闲话家常。溪沐说起今日在图书馆整理旧籍遇到的趣事，讲起一本残缺的清代诗词抄本；又安也说起和兄弟们相处的点滴，讲起平日里工作里的琐碎。

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只有烟火寻常的细碎暖意。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私房菜馆包厢。

饭局已经散场，众人陆续走出饭店，晚风拂过，吹散了酒气。

崔十八一边走着，依旧止不住念叨：“说真的，就凭那通电话，我都能脑补出画面，一个安安静静、气质脱俗的姑娘。”

“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有机会见一见？”

赵太阳走在一旁，摇了摇头：“别瞎起哄，又安说了，全看人家姑娘意愿。人家不喜欢热闹，咱们不能去打扰。”

桥鹊双手插在口袋里，望着夜空，语气温润：“听声音便知是心性极稳的人。被家里护得这么好，又安肯定是把她看得极重。”

尹妹挠挠头：“可惜只听得到声音，没见过真人。不过想想，能写出一手好字，喜欢古籍书画，这气质肯定很绝。”

苏沅跟着附和：“而且特别懂事，打电话第一句就惦记哥哥有没有带外套，还留灯等回家。现在这样的小姑娘真的难得。”

几人边走边聊，心里都留下了一个模糊又美好的印象。

他们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张扬热烈，有圆滑世故，可云溪沐，仅仅凭一通短短的电话，就留给所有人一种干净、雅致、温润的感觉。

只是大家心里都谨记又安的底线，没有谁嚷嚷着要去窥探，也没有谁想要去打探更多隐私。

“咱们就记在心里就行，不去打扰。”赵太阳拍了拍崔十八的肩膀，“以后若是机缘巧合遇上，那是缘分；若是遇不到，也没关系。尊重人家的生活。”

崔十八立马举手：“明白明白！嘴严得很，绝不乱八卦！”

几人说笑道别，各自散去。

夜色之下，两条截然不同的生活轨迹，就这样悄然产生了交集。

又安的家里，灯火温软。

云溪沐喝完杯中的菊花茶，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她心里，对那群素未谋面的少年，没有期待，也没有抵触。

只是淡淡知晓，那是哥哥相交多年的挚友。

她依旧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天地，练字、抚琴、读古籍，过着属于自己烟火安然的日子。

可命运的丝线，已经悄悄缠绕。

往后的日子，总会有一个契机，让这群听潮阁的少年，真正见到这位只闻其声的姑娘。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