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地高台之上,打斗被宗主一声威压强行平息。
硝烟慢慢散去,地面散落着法术轰击留下的碎石水渍。镇渊锁脉珠悬浮石台正中,宝珠表面那层灰黑色的侵蚀纹路依旧刺目,蓝光微弱起伏,在地脉怨念的缠扰之下,始终得不到舒缓。
周长老满心愤懑,却碍于宗主在场,不敢再度直接动手。他垂落衣袖,将眼底的戾气尽数掩藏,面上只余下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宗主,还望您三思。”周长老躬身,语气听似恳切,“千年以来,雾海屏障护佑西境亿万生灵平安。仅仅凭外来人的一番说辞,便动摇祖制,一旦酿成大祸,我沧澜宗如何向列代先祖交代。”
站在他身侧的季衡长老,守旧派的二号人物没有开口争辩。他低着头,可余光已经悄悄扫过舞明空、沈澜一众革新派弟子,心中已经盘算好了计策。
沧澜宗主墨沧神色疲惫,刚刚催动全力镇压内乱,又亲眼见证镇渊锁脉珠被怨念侵蚀,夹在两派之间,进退两难。
“我并未说要全盘推翻祖制。”墨沧缓缓开口,声音传遍禁地,“派遣使者随舞明空前往东域,只是求证真相。若是东域危言耸听,此事就此作罢,山门依旧紧闭。可倘若魔都祸患属实,我沧澜宗,便不能继续闭目塞听。”
话已至此,宗主的决定已经落定。
守旧派众人纵然心中万般不愿,当着宗主的面,也无法公然违抗命令。
墨沧转头看向沈澜:“沈澜,你为革新派骨干,熟悉宗门内外局势,此次便由你担任使团领队,再择一名同门与你同行,跟随舞明空去往天道院。记住,只观察,不轻易许诺任何盟约。”
沈澜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立刻拱手领命:“弟子遵令。”
局面看似已经落定,可暗处的风浪才刚刚开始。
众人陆续从禁地退离。宗主返回主殿处理宗门事务,革新派弟子满心期待两宗可以破冰,各自回去收拾出行所需行囊。舞明空与幽月谛听被安排到后山一处僻静客院暂住,等待使团筹备完毕,一同启程返回东域。
夜幕笼罩沧澜宗。
守旧派的长老私邸之内,烛火幽幽摇曳。周长老与季衡,还有另外三名心腹长老围坐一堂,屋门紧闭,布下隔绝窃听的禁制。
“宗主竟然真的要派遣使团前往东域。”周长老一掌拍在案几上,茶杯震颤作响,“一旦他们亲眼见到本源窟的灾祸,回来必定力劝宗主打开山门。到那个时候,我们守旧派千年来的坚持,就会毁于一旦。”
季衡神色阴沉沉,指尖轻轻摩挲腰间玉佩,心中早有谋划。
“硬抗宗主的命令不可取。明面上我们不能阻拦使团出发,但是路途漫漫,雾海凶险,意外,完全可以人为制造。”
“你的意思是?”
“使团离开沧澜宗地界,穿行雾海之时。”季衡压低声音,眼底寒光闪烁,“我们可以调动那些被雾海煞气侵蚀、流落在外的亡命修士,半路截杀使团随行弟子。再把一切罪责全部推给舞明空,对外宣扬,东域天道院假意寻求结盟,实则想要铲除沧澜宗使者,图谋镇渊锁脉珠。”
一旁另一位长老皱起眉头:“若是沈澜身死,宗主必定会起疑心。”
“不必杀死。”季衡冷笑,“重创使团,留下活口回来作证即可。只要幸存者一口咬定,是舞明空设下埋伏加害众人,宗主就算心中有所疑虑,两宗之间也会结下死仇。到那时候,所谓联合抗敌,便再也无从谈起。”
周长老眼睛一亮:“此计甚妙。既不用我们守旧派亲自出手沾染嫌疑,又可以彻底断绝和东域合作的可能。”
几人低声商议细节,决定暗中联络雾海之中受怨念蛊惑的一批狂化修士,等待使团出发,便执行这场栽赃圈套。
他们并不知道,人心可以被算计,但是心念,可以被谛听所捕捉。
客院这边。
舞明空坐在窗前,借着月光翻看西行手记。幽月谛听趴伏在地板上,原本闭目休养,忽然耳朵轻轻抖个不停。
方才守旧长老私邸布下隔音禁制,可瀚海大地地脉相通,那些阴谋算计的念头,顺着地底微弱的灵流隐隐飘散开。幽月谛听天赋特殊,即便隔着重重屋舍禁制,依旧捕捉到了那一股充满歹意的心念碎片。
它抬起脑袋,冲着舞明空低低呜咽一声,额头蹭了蹭她的手背,将探听到的碎片化意念传入她的识海——雾海、半路截杀、嫁祸东域、毁掉使团。
舞明空指尖猛地一紧,手记书页被捏出褶皱。
“守旧派,竟然打算在归途动手,栽赃我们。”她低声自语,神色凝重下来。
幽月谛听点了点头,又垂下脑袋。它只能捕捉到片段的阴谋,却不清楚具体动手时间,还有被收买的是哪些人。
舞明空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沉沉夜色下茫茫无际的西境雾海。
表面上,结盟的契机已经出现,可脚下全是陷阱。守旧派不会坐视局势走向不受他们掌控,为了守住千年封闭的旧规,不惜勾结魔都煞气浸染的亡命之徒,拿门下弟子的性命当做棋子。
若是使团在路上出事,不止自己会背负污名,东域天道院,和沧澜宗之间,将再无和解的余地。
可眼下,没有证据。仅仅依靠谛听感知到的心念碎片,空口无凭。直接向宗主揭发,守旧派大可矢口否认,反咬一口,说这是外来者挑拨宗门内部关系。
“不能直接告发。”舞明空缓缓思索,“只能小心戒备,等使团出发,一路上多加提防。”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舞姑娘,是我。”
是沈澜的声音。
舞明空收敛心神,抬手开门。沈澜踏入院落,神色带着一丝忧虑,并非全然是即将出使东域的欣喜。
“我过来,是有一件事想要提醒你。”沈澜眉头紧锁,“革新派内部,也并非全部同心同德。有一部分同门,内心依旧惧怕外界的灾祸。守旧派这些天,一直在私下找人游说挑拨。已经有少数人动摇,对两宗结盟这件事心存芥蒂。”
沧澜宗这潭水,远比看上去更加浑浊。
外部有守旧派布下杀局,内部革新派之中同样藏着动摇与猜忌。
而遥远的魔都本源深处,喻言神煞依旧没有显露身形。它不需要亲自挥刀作战,只需要放大众生心中的固执、恐惧与私心,便足以让五宗自行分崩离析。
舞明空望着远处翻涌的雾海,心底清楚,去往东域这一趟归途,绝不会一路平安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