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重生

"嘶——"

寗苏睁眼，太阳穴跳着疼，伸手摸了一把额角，凉的，全是汗。

胃里翻，她撑着床沿干呕，什么都没吐出来。

靠！

她盯着眼前那张陌生床板，吊扇转得慢，右边两张床垫裹着塑料膜，左边空着。她低头看自己身上，T恤被汗浸透了，贴在后背上。

不是她的。

脑子开始转。不对。这地方她认出来了。寗苏喘了口气，声音发干："大一宿舍。"

她记得这间屋子。记得后来四年。记得保研公示前一天被全网挂"学术不端"，档案钉死一条洗不掉的。记得烬渂退学那晚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嗓子哑成那样。

他说了什么来着。对。他说，我从不认识你，但我这辈子只为你背过所有脏水。

她还没来得及琢磨这话到底什么意思，脑袋里轰的一下炸开了。像有人把一段录好的带子硬塞进她颅骨，按了快进。

画面一股脑涌出来：林翙蔓开学帮她拎箱子那副笑，俄化浅木亦交换的眼神，群聊里那句"高考状元性格奇怪没人跟她玩"，体育课别人绕着她走，班委竞选底下冒出一句"学霸架子真高"，还有小组作业、绩点、评优、保研排名。全被人动了手脚。

最后是那条通报。

胃里又翻上来一股。寗苏弯着腰，额头抵着膝盖，缓了十几秒。

"欸，你没事吧？"

门口有人。寗苏抬头。

林翙蔓。浅白裙子，碎花拖鞋，丸子头，站那儿笑得软。后面跟俩，圆脸低头看手机，高个抱快递盒。

"低血糖了吧？脸白成这样。"林翙蔓走进来，眼神往她桌上一扫，摊着档案和笔记本，水杯搁旁边，转回来，声音更软了。"我给你倒杯红糖水。"

寗苏盯着她那张脸。前世一模一样的开局。从这杯水开始，往后四年所有东西都被人框死了。

她没动。

林翙蔓已经伸手够她水杯了，动作熟得像排练过好多次。寗苏脑子里同时闪过前世画面：水泼在材料上，后退捂嘴瞪眼，"寗苏对不起我手太抖了你不是这么小气的人吧"，然后俄化浅打圆场，木亦点头。

那天之后全院都知道：寗苏开学第一天就跟室友翻脸，高冷，计较。

那条锁链就是这会儿勒上来的。

"林翙蔓。"

寗苏喊了一声。声音不重，但林翙蔓手顿住了。

"你提前四十八小时进宿舍，只建了一个三人群。"

林翙蔓转过头："什么三人群？我刚到。"

"昨晚十一点，你在新生群私聊俄化浅。"寗苏盯着她。"你说，寗苏高中跟我同校，成绩好，但性格特立独行，大家多包容她。"

俄化浅攥手机的手紧了。

"今早七点。"寗苏转向木亦。"你给她发了一条：木亦你到时候看到她就知道了，很难相处，我在高中被她冷暴力一整年，有阴影。不过我习惯了，忍忍就过去。"

木亦怀里快递盒歪了。她低头没说话。

寗苏继续："你把聊天记录删了，但你发出去的时候俄化浅还没删，她现在手机里还挂着。"

俄化浅低头看自己屏幕，手指划了两下，忽然停住。三人小群的对话框里，林翙蔓最后一条消息还挂着：反正到时候你们站我这边就行。

"她说的……"俄化浅抬头，声音有点抖。"蔓蔓，这些截图是真的？"

林翙蔓没接这话。她盯着寗苏，嘴角那层笑还挂着，但僵了一截。

"寗苏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

"要看截图？"寗苏靠回床头。"还是你觉得高中三年用这套话术搞我，我一次都没抓到把柄？"

空气像冻住了。门外新生拖箱子的声音远远传进来，隔了一扇门。

林翙蔓把手从水杯上收回去。

"我就是。"她嗓子有点哑。"你成绩好，我怕她们觉得你不好接近，提前帮你打个圆场。你要不高兴，我道歉。"

"你道什么歉。"寗苏说。"你道完歉下一句就是我是为你好你不领情。俄化浅马上帮腔，木亦跟着点头。高一你对我用过，高三又用过一轮。现在开学两天，换两个人演同样的戏。流程都一模一样。"

木亦把快递盒搁桌上了。她听进去了。

"还有那句。"寗苏说。"你说我比较包容她，大家多让着她。你那是说给我听的吗？你那是说给她俩听的。你在告诉她们，寗苏不好相处，得有人忍让才能合群。高一一开学你就这么干了。"

俄化浅终于站出来了，脸通红。"寗苏你什么意思？我们才刚认识，你说话。"

"你们认识不止今天。"寗苏打断她。"八月份新生群建好你们就聊上了。我今天才到。你们三个已经商量好怎么包容我怎么忍让我怎么让我合群。我好不好相处，你们见都没见过就定了。"

俄化浅张了张嘴，低头锁屏，话吞回去了。

木亦把那瓶洗衣液摆回桌上，瓶底磕桌面的声响很轻。她拧开又拧紧，反复两三次，最后停住了。手指攥着瓶盖，没动。

寗苏环顾一圈。俄化浅没再开口，木亦低头看瓶盖，林翙蔓站在中间，脸上的笑终于维持不住了。

"行。"林翙蔓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很多。"你厉害。你提前把所有东西都摸清楚了。"

寗苏没理她。伸手拿起桌上那杯红糖水，还烫手。

她站起来，手腕稳稳地，对准自己那摊入学材料倒下去。

水渍洇开，档案、评优申请表、笔记本，全糊了。纸张发皱翘边。

林翙蔓瞳孔缩了一下。

"你！"

"手滑。"寗苏把空杯子搁桌面上。"礼尚往来。"

她转身往门口走。林翙蔓在后面喊了一句："寗苏，你那些材料。"

"我会重新打印。"她没回头。"你们仨要是想换床位，现在去辅导员办公室申请。开学典礼两点。"

她拉开门。

走廊尽头靠墙站着个人，贴阴影里。黑T恤灰裤子，头发半长不短，碎发遮着眉眼。

烬渂。他靠那堵墙一动没动过。从这个角度能透过门缝看清408屋里每一件事。

寗苏看见他了。他也看见寗苏。

她走出来，门在身后合上，咔嗒一声。

烬渂靠着墙，没动。他裤袋里的手收紧了，拇指按在烟盒盖上。

寗苏从他面前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

"你站这儿多久了？"她没看他。

烬渂没答。

"算了。"她往楼梯口走。

她走过的那个转角之后，烬渂掏出手机。屏幕上是校园论坛后台，他用的是干净号，操作记录两小时自动清。

三条帖。标题整齐：《新生寗苏高中人品实锤》。发布时间今早七点。IP全指向教学区同一台公用电脑。林翙蔓进宿舍前就埋好了的。

他点进去，三条帖点击量都在个位数，还没扩散。

勾选。删除。清空回收站。不到十秒。屏幕暗了，手机塞回裤袋。

银灰色烟盒在指间转半圈，没打开。攥回掌心。

寗苏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太阳穴又跳了一轮，她闭上眼，靠墙等那阵劲过去。

身后走廊尽头那扇门缝里飘出一句话，俄化浅的声音，压得很低："蔓蔓，你让我们站你这边，到底图什么？"

没人吱声。

寗苏睁开眼，下楼了。新生拖着箱子从她身边挤过去，有人撞了她肩膀一下，说了句不好意思。

她没停。重生第一天。所有死局才刚开始。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