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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一直绿着的树

沈言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的光已经亮透了。

夏末的晨光比夏天最盛的时候稍微软了一些,在枕头上铺了一层温润的暖白色。

他侧躺着看了一会儿那片光,然后翻了个身,床单带起一阵轻微的窸窣声。

旁边是空的,但厨房那边有动静——砂锅盖子被掀开又盖上的轻响,水流过米面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极短暂的安静,像是有人在等锅里的水重新沸腾。

沈言没有立刻起来,他躺着听了一会儿,那些声音在清晨的房子里慢慢铺开,熟悉得像一首已经听了很久的曲子。

他坐起来下了床。

走到客厅的时候窗台上的薄荷已经长得蓬蓬勃勃了,母株和新枝的叶片在晨光里挤成一片油油的绿,旁边那盆迷迭香也抽了几根新枝,在微凉的夏末空气里散发着清润的气息。

他经过窗台的时候伸手碰了一下一片薄荷叶子的边缘,指腹触到一层细小的绒毛和清晨凝结的水珠。

霍廷深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他,正在把切好的红薯块放进砂锅里。

他听见脚步声侧过头来,目光在沈言的脸上停了一下。

"醒了?"

"醒了。"沈言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往锅里看了一眼,红薯块在米汤里浮浮沉沉的,"今天加红薯?"

"你昨天说想喝。"

"我昨天说了?"

"晚饭的时候说了。"

沈言想了一下,昨天晚饭的时候他确实端着汤碗随口说了一句"好久没喝红薯粥了"。

他靠着灶台边沿没有追问,看着霍廷深把锅盖盖上,把火调小。

"霍廷深。"

"嗯。"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没有安排。"霍廷深把锅铲放好,转过身来靠在灶台另一侧,两人隔着灶台和砂锅冒出来的白气,"你呢?"

"也没有安排。就在家待着。"

两人站在灶台两侧,被晨光和锅沿的白气隔开又连在一起。

窗外的风从香樟树的树冠穿过,把这棵常绿树冠最外层的新叶吹得沙沙作响,在逐渐变亮的光线里泛着浅绿和深绿交替的颜色。

粥煮好了之后两人在餐桌边坐下来。

桌面上摆着两碗红薯粥,一碟酱菜和一小碟腐乳,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粥碗的白气里散开。

沈言低头喝了一口,红薯的甜已经渗进了米汤里,粥底绵稠。

"霍廷深。"沈言放下碗。

"嗯。"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吃早饭是什么时候?"

"旧公寓隔壁。你过来看我装书柜的第二天早上。"霍廷深也放下了碗,"你坐的是现在这把椅子对面那把。"

沈言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粥碗,碗沿的白气袅袅地升着。

"那天早上你煮了什么?"

"白粥。煎了一个蛋。"

"煎蛋焦边了。"

"嗯。那时候煎蛋还不太熟练。"

"现在熟练了。"

沈言说完,低头又喝了一口粥。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早餐,沈言收了碗去洗,霍廷深站在旁边擦干。

水声在厨房里哗啦哗啦地响着,沈言冲完最后一个碗递过去的时候,霍廷深接过来擦干,顺手把他的手在围裙上蹭干,然后放开了。

"霍廷深。"沈言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靠在灶台边上。

"嗯。"

"你那个系统,关了之后,有没有再弹过东西?"

"没有。"霍廷深把擦手巾挂好,"不过昨天半夜我起来喝水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弹了什么?"

"一行字。系统自动生成的。"霍廷深靠在灶台另一边,"上面写的是——'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剩下百分之零点一因为今天早餐没给他煎蛋。'"

沈言看了他两秒。

"你昨天晚上没煎蛋。"

"今天早上补了。"

"那剩下的零点一补上了吗?"

霍廷深从灶台边直起身来,走到沈言面前,在灶台边缘停住。

"补上了。"

沈言靠在灶台边上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伸手碰了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指尖在他的指背上轻轻划了一道。

"那你今天早上煎的蛋,在哪?"

"在你粥碗底下垫着。"

"我看到了。"

"看到了还问。"

沈言把手收回来,从灶台边直起身来,转身穿过客厅走到窗台前面。

他低头看着那盆在晨光里蓬勃展开的薄荷叶片,根已经扎稳了,跟母株隔着几寸的距离并排立着,枝条上的叶片边缘完整而舒展,朝南迎着窗外的光。

他伸手碰了一下,然后收回手来。

"霍廷深。"他侧过头来,晨光从他的侧脸铺进整间客厅,"秋天来了。香樟叶还在。"

霍廷深走到他旁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那棵香樟树的树冠在夏末初秋的晨光里泛着一层深绿色的润泽,叶片密密地叠着,风过的时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跟去年秋天一样。

"它一直在。"霍廷深说。

沈言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放进口袋里,碰到了那个布包的边角。

"那它明年春天还在。"

"每年春天都在。"

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台前面,晨光慢慢从树冠的轮廓边缘亮起来,把整扇窗照亮了。

薄荷和迷迭香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晃着,新的一天的光洒下来,铺满了窗台和地板,越过两个人的肩头,一路延伸-进客厅深处。

窗外的香樟树冠也在光里亮了起来,叶片在晨光里翻动着深浅交叠的绿色,风把它们摇成连绵的沙沙声,在夏末初秋的早晨里铺展开,没有停下,也无需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