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那家商场是沈言路过好几次都没进去过的。

那天下午没什么安排，春末的阳光从商场顶层的玻璃穹顶倾泻下来，把中庭地面铺成一片明晃晃的暖色。

沈言站在一家家居店门口看了一会儿展示窗里的台灯，霍廷深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从楼下超市买的几样东西。

沈言正侧着头跟霍廷深说那盏灯的颜色跟客厅茶几搭不搭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

声音隔着一小段距离，带着一种熟悉的、风风火火的语调："沈言？"

沈言转过身去。

几步外站着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年轻女人，米白色风衣下摆还带着商场的空调风吹出来的弧度。

她看见沈言转过来的脸，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来，快步走近了两步，在沈言面前站定了。

"真的是你？"赵思雨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微信不回，电话不接，我还以为你……算了，你整个人看起来挺正常。"

沈言站在原地，看着她那张熟悉的脸，春末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她微微仰起的下巴上。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然后笑了一下。

"我换了号码。之前的手机掉了。"

赵思雨看了他几秒，像是在辨认什么。

"你看起来跟以前不太一样。"她说完这句话把目光移到他旁边的人身上，霍廷深正站在沈言身侧半步的位置，手里拎着购物袋，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

赵思雨的视线在霍廷深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回沈言身上，嘴角的弧度变得微妙了一些。

"你找男朋友的眼光，还是那个路线？"

沈言偏了一下头，从侧面能感觉到霍廷深的目光在自己侧脸上短暂地停了一拍。

"你什么时候来上海的？"沈言侧过头看了霍廷深一眼，又转回来看着赵思雨。

"出差。后天走。"

赵思雨把手插进风衣口袋里，又看了霍廷深一眼，"你还没给我介绍。"

沈言侧身让了让。

"霍廷深。"

赵思雨朝他点了一下头，又看回沈言，目光在他脸上缓慢地扫了一圈，然后她收回了目光，后退了半步。

"你们继续逛。我同事在那边等我。"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扔下一句，"你那个学长后来怎么样了？"

沈言站在原地，感觉到了霍廷深的目光。

"不清楚。"沈言说。

赵思雨摆了一下手，穿过中庭走向另一侧的店铺，身影在人群里晃了一下就被隔开了。

沈言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然后侧过头来看着霍廷深。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沈言注意到他换了一只手拎购物袋，空出来的那只手正微微放松着。

两人沿着来路往外走，穿过商场出口的时候春末的风涌过来，裹着街道上傍晚的烟火气。

沈言走在前面，霍廷深跟在他旁边，两人走了一段路之后霍廷深开了口，用的是粤语，语速比平时快一些。

"佢讲嘅学长——边个？"

沈言侧头看了他一眼，霍廷深的视线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但嘴角的线条比刚才稍微收紧了一点点。

"大学的时候暗恋过一个人。"沈言转回去继续走着，"广东人，粤语讲得很好。暗了四年没表白。后来他结婚了。"

霍廷深的步伐没有变，但两个人的肩膀之间的空隙稍微收窄了一些。

沈言感觉到了，没有侧头去看。

"他来上海出差的时候，我去见了一面。后来就没有后来了。PTSD从那个时候开始。"

霍廷深安静了片刻，然后换了普通话："你手机里那几个粤语学习APP——"

"你看到了？"

"看到了。昨天看到你下载了新的。"

沈言没有回答。

两人走到楼栋门口的时候霍廷深按了电梯，电梯门合上之后他偏过头来，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粤语，每一个字都清楚："以后学粤语，我教你就行。"

沈言靠着电梯壁，在冷光里弯了一下嘴角。

电梯到了楼层，霍廷深先迈了出去，掏出钥匙开了门，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弯腰的幅度比平时稍微深了一些。

他把购物袋放在鞋柜旁边，直起身来，侧过头看着还站在门口的沈言。

"你刚才说——我选男朋友的眼光还是那个路线？"

"她说的。"

"那你告诉她，没走错。"

沈言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窗外的春末暮色正从浅蓝过渡到橘粉，把那盆迷迭香的叶片染上一层暖融融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