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凡卷黑烟袅袅

老周扛着半袋糙米推开自家篱笆院门，堂屋中的煤油灯已经点亮。昏黄的灯光下，八仙桌上一碗萝卜汤静静搁着，汤水早已凉透，碗边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纸上字迹利落，一撇一捺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野气。

老周的心猛地一沉，手里的米袋重重摔在地上。

十七岁的女儿自小就与众不同，三岁时对着空荡房梁啼哭，说梁上坐着黑衣人；七岁时河边玩耍，提前喊人救下溺水的樵夫。道士们都说她天生眼净，长大后火气旺盛便看不见邪物。可十四年过去了，她非但没有好转，反而看得愈发分明。

这几日小镇不得安宁，接连三人离奇暴毙，浑身精血被吸食干净，皮肉干瘪如同枯壳。流言四起，有人说山精作乱，有人说是枉死恶鬼寻仇。老周慌忙抓起门边的草帽，正要出门寻女儿，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捕快高声的呼喊——

捕快的声音穿透小院，老周浑身僵住。

而此时，在镇西废弃的土地庙，残损的泥塑土地神像落满灰尘，房梁朽坏，几缕夕阳透过破落的窗棂斜切进来。周蔓蜷缩在横梁上，后背紧贴冰冷的木梁，指尖捂住口鼻。

下方地面，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黑气缓缓蠕动，腥臭腐朽的气息一阵阵往上翻涌。凡俗双目对此视而不见，唯有她看得清清楚楚——黑气缠绕在土地神像身上，贪婪地吸食残存的香火。昨夜惨死的三位邻里便是死在这团黑气之手。

镇上所有人都当作鬼怪作祟，周蔓却心知肚明，这东西有智慧，懂得隐匿行踪，懂得挑选夜深人静之时动手。她怀中揣着爹亲手打造的墨斗，浸过黑狗血，混三年桃枝汁液，是她驱避邪祟唯一的依仗。

周蔓指尖握住墨斗绞盘，腰身微微蓄力，正准备纵身跃下，抖开墨线牵制邪祟。庙门口忽然响起一道男声，声音不高，冷冽如碎冰，在空荡的破庙里悠悠回荡——

周蔓浑身一凛，差点从房梁上摔下。她慌忙伸手攥住腐朽木梁，低头望向庙门口。暮色将男人的身影笼入阴影，一身玄色捕快常服，料子平整无尘。他身形挺拔如山，肩背宽阔，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散发出一股迫人的威压。那气场绝非寻常捕快所能拥有，倒像是执掌生死的判官。

周蔓伏在梁上不肯下去，眼珠飞快转动——

男人没有接话，抬右手，指尖一道极细的金光悄然一闪。庙底盘旋的黑气发出刺耳的嘶鸣，仿佛被烈火灼烧，疯狂激荡。周蔓瞳孔骤然收缩——她见过无数邪祟遇道符、遇狗血，却从未见过一道微光能让凶物如此惊恐。

下一瞬，黑影一闪，季晨晏已踏上供台，纵身抬手，稳稳拎下横梁上的少女。力道并不粗暴，但他那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让周蔓无从挣扎。他的手掌温度偏低，指尖触碰到她手腕的一刻，一股战栗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

双脚落地，周蔓终于看清他的面容。剑眉锋锐，眉峰凌厉，一双眸子深似寒潭。模样极好，但整张脸上找不到半分暖意，仿佛世间万物皆入不了他的眼底。

他目光落在她的双眼上，语气平淡——

周蔓心口骤然一紧，正想搪塞，黑气猛地撞碎庙宇朽坏的木门，化作漆黑流影向李家巷方向逃窜。李家巷住满老弱妇孺。她顾不上掩饰，一把攥住季晨晏的手腕，掌心温热，指尖还沾着木屑，身上隐隐飘来糖葫芦的甜香——

她眼底焦急，毫无畏惧。季晨晏低下头看向她紧紧攥住自己手腕的手——七千余年流转，七世轮回沉浮。她依旧是这般模样，见旁人危难便不顾自身安危，赤诚热烈未变。

他漆黑的眼底深处，那层万年寒冰悄然融开一丝缝隙。这一声应答音量很轻，是他刻意放柔下来的声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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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沉落下，橘红的霞光渐渐褪为灰蓝。少女提着裙摆快步奔跑在青石板长街，脚步声清脆。玄衣男子跟在她身后数步，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背影上，沉静无声，如同一场落了七千年未停歇的雪。

巷口糖葫芦小摊还没收摊，红彤彤裹着晶亮糖衣的果子插满草把子。那一幕与久远记忆中的景象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