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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面

苍穹与少女

神明陨落之地,新王加冕之时,

我的挚友,你永远是我最锋利的那柄剑,

可为什么,我们的重逢总是以失去为代价?

血浸透了王座厅的大理石地面,浓稠的液体顺着砖缝蜿蜒,绘制出一副不祥的图腾。艾瑟雅单膝跪地,手中的剑撑在身侧,剑身已布满细密裂纹。她的金发凌乱披散,有几缕被血黏在脸颊,只有那双红眸依然亮得惊人,像两簇永不熄灭的火焰。

“我亲爱的孩子,”她的父亲,现任王,站在三步之外,用一种近乎慈爱的声音说着,“如果你是天真的,如果你是无邪的,我将一直爱着你。可是你为什么要来抢夺我的一切呢?”

他的声音在颤抖,手中的刀也在颤抖。宫变来得又快又狠,近卫军倒戈一半,半数大臣站在了王的那一边。他们惧怕这个十几岁的少女,惧怕她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惧怕她坐在议政厅主位上时的气场——明明身形单薄,却让满堂重臣噤若寒蝉。

艾瑟雅没有回答。她从不回答这种问题。她只是缓缓抬起头,看着这个把自己从母亲腹中剖出来的男人。她降生那天没有哭,满身是血就睁开了眼,像是在对这个世界说:我来了。

她此刻依然没有多余的表情。淡漠,从骨子里透出的淡漠,仿佛眼前的一切——父亲的颤声、四周虎视眈眈的刀兵、甚至自己身上汩汩流血的伤口——都与她无关。她只在乎一件事。

“你的命令,”她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是完整的,还是半途而废的。”

王怔了一下:“什么?”

“杀我的命令。”艾瑟雅撑着剑站起来,血顺着她的指缝滴落,“如果你只想让我重伤,那就是半途而废。如果你想让我死——”她顿了顿,嘴角居然勾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你应该把刀刺得更深一点。”

王猛地后退一步,脸色煞白。他想起那些坊间传言,说艾瑟雅殿下是天选的王,说她的红眸是神的馈赠,说她的出生本身就是一场奇迹。他不信这些,他只想让这个太过耀眼的女儿黯淡下去,最好永远消失。

“杀——”他的声音劈裂,“杀了她!”

刀剑齐落。艾瑟雅动了,她的身影像一道金色的闪电,断刃切入第一个叛军的咽喉,温热的血喷溅在她的面颊上。她夺过那柄剑,反手刺入第二个人的胸口,动作干净得近乎优雅。她一边杀一边向王座的方向退,每一步都踏在自己的血里,每一步都带着一个敌人的倒下。

寡不敌众。这个词从她脑海中滑过,像一片落叶坠入水面,涟漪微澜便消散无踪。她来到王座前,背靠着那把象征至高的椅子,面对蜂拥而来的叛军,将剑横在身前。她忽然想到母亲,那个她从未见过、据说因谋反而死的女人。谋反。艾瑟雅在血与剑的间隙里极轻地笑了一下。母亲想夺权就被父亲杀了,她想活着也被父亲杀了。这对夫妇在这一点上倒是般配。

她反杀了所有人。最后一剑贯入一名近卫的胸膛时,她自己也跪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整个王座厅只剩下尸骸与血泊,她坐在尸山之中,背靠着王座,像一头濒死的年轻狮子。伤口太多了,她能感觉到生命在迅速流逝,每一滴血都带走一寸温度。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那杆旗枪。那是王室的旧物,被遗忘在角落许久,枪身上缠着褪色的绛红绸布。某种冲动攫住了她,或许是作为纯血神民的残存骄傲,或许是那份近乎偏执的、绝不愿就此消弭的意志。她朝那杆旗枪爬过去,手指攥住冰冷的枪杆,将额头抵在锋刃上。

“以艾瑟雅之名,”她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以苍穹之名。”

献祭的光芒吞没了一切。

三千年后。

伊莉希安对这个世界的第一印象是痛。那种被生生挤压过、重塑过、再硬塞进一具陌生躯体的痛,疼得她眼泪都出来了。她趴在一间阴暗寝殿的地上,攥着胸口衣料大口喘气,耳边是碎裂的对话残片:“……小姐她……没气了……不,她又动了……”

她花了三天弄明白自己穿越了。又花了三个月摸清这个世界的规则。神明高高在上,半神如尘埃,王权更迭靠的是血与铁。而她,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异世灵魂,被召唤来的唯一理由是替某个已死的祭品完成未竟的“使命”。至于那使命是什么,没人告诉她。

她在这个世界的身份是一个边缘贵族家的小女儿,地位尴尬,随时可能被当作弃子。第五个月,她被人出卖,差点死在一条暗巷里。那天晚上她躲在垃圾堆后头,按着腹部的刀伤,看天上那些所谓神明的星宿冷漠闪烁,忽然笑出了声。笑完之后她爬起来,擦掉脸上的血,对自己说:伊莉希安,你得往上爬。你得成为那个定规矩的人,而不是被规矩碾碎的人。

换血。顶替。这个计划在她脑中盘桓了整整两年。她花了两年时间搜集情报,联络暗线,甚至学了怎样调配那种能把皇室血脉稀释又融合的禁术药水。然后在第三年的冬夜,她把六皇子约到了城外一处废弃神祠。

“你想争夺储位吗?”伊莉希安那时还顶着一张少女的脸,绿色的长发用布巾裹着,金色的眼睛在烛火里亮得惊人,“我可以帮你。”

六皇子信了。自诩正义的人最好骗,因为他们总以为自己看透了别人的“邪恶”,却看不见自己脚下的陷阱。当他被药水放倒、意识模糊地仰躺在地上时,伊莉希安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你阴沟里翻船了,怎么我随便说两句你就信了呢。”

刀落。头颅滚入阴影。换血的过程漫长而痛苦,伊莉希安在剧痛中咬着布条,指甲抠进砖缝里,把半张脸的血泪都吞进了肚子里。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她已经拥有了六分之一的皇室之血,她装作皇室迷失在民间的公主,她成功的回到了皇室。

皇室奖赏了她一杆旗枪。据说那是千年前的旧物,有些历史渊源,但没人说得清具体是什么。伊莉希安接过那杆沉甸甸的旗枪时,指腹擦过枪身上一道浅浅的纹路,心里莫名动了一下。像是触摸到了什么沉睡的东西。

她带它回自己的书房,夜里挑灯查阅典籍。图书馆的羊皮卷堆满了桌面,她一边翻一边嘀咕:“旗枪……旗枪……王室遗物……艾瑟雅……艾瑟雅……咦?”

这个名字旁边的注释写着:献祭者,金发红眸,初代王血脉,于王座厅之战中……

伊莉希安正读得入神,身后忽然漫开一层寒意。她猛地回头,一个半透明的金发身影正站在烛火的边缘,红眸定定地看着她。

“啊——”伊莉希安手里的书飞了出去,整个人连人带椅往后一仰,“砰”地摔在地上,“什、什么东西?!”

那个身影没有动,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她。金发极长,垂落到几乎触地,在烛光里像流动的熔金。红瞳深邃,却并不凌厉,更像某种已经过了太久太久、连凌厉都倦怠了的东西。

伊莉希安撑着地面爬起来,心脏还在狂跳,但脑子已经开始运转了。她在这个世界待了三年,什么诡异的事没见过?她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朝那个身影露出一个笑:“你好,我是伊莉希安。请问你是?”

金发的身影怔了一下。很长的一瞬,她像是没预料到这种反应,那双万年淡漠的红眸里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波动。

“……艾瑟雅。”她说。声音很轻,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名字的意思是苍穹。”

伊莉希安眨了眨眼,蹲下去把飞落的书捡起来,拍了拍灰:“苍穹?你比苍穹好看。”她仰起脸,金眸弯弯的,“原来,你就是那位王啊。”

艾瑟雅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这个绿发金瞳的少女手脚麻利地收拾散落的卷轴,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三千年了。她沉睡在旗枪里三千年,日日夜夜只听到风声、雨声、兵器碰撞的余响。没有人能看见她,没有人能听见她。她几乎要忘记开口说话的感觉了。

直到这个少女出现。

伊莉希安收拾完东西,转回身面对她,双手叉腰:“所以,你是这杆枪里的英灵?只有我能看到你?”

“旗枪认主。”艾瑟雅说,“你那稀薄的皇室血统唤醒了我。”

“噢。”伊莉希安凑近了一点,仰头打量她,“你很高诶。比我高一个头。”她伸手在两人之间比了比,“而且你头发好长,打理起来不麻烦吗?”

艾瑟雅垂眼看她。这个少女身上有种奇怪的特质,她既不畏惧也不谄媚,甚至没有那种常见的、面对未知存在时的试探与警惕。她只是好奇,纯粹的、坦荡的好奇。

“……你是第一个不害怕我的人。”艾瑟雅说。

伊莉希安笑了一声:“为什么要怕?你刚才看我那眼神,又不是要吃了我。”她伸出手,手心朝上,“我叫伊莉希安。我来自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也不知道怎么回去,所以我现在打算在这里当王。你要不要帮我?”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烛火摇晃了一下。艾瑟雅看着那只摊开的、布满旧茧与细碎伤疤的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了自己的手。半透明的、冰凉的、早已没有实体的手指,悬停在伊莉希安的掌心上方,没有真正碰触。

“好。”她说。

伊莉希安是那种定下目标就会死磕到底的人。艾瑟雅跟在她身边的第一年,就看清了这一点。顶着六皇子的身份在朝堂上周旋,每一句话都要斟酌三重含义,每一个微笑都要计算几分真诚。伊莉希安做得很好,好到朝中那些老狐狸都开始侧目——这个刚回来的民间公主,怎么比皇室里娇生惯养的皇子们还厉害?

“我本来就很厉害。”伊莉希安在某次深夜批阅奏章时打了个哈欠,“只是以前没人看见而已。”

艾瑟雅悬在她身后,看着烛光把她绿色的发丝染成暖金色,轻声说:“你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伊莉希安执笔的手顿了顿。过了一会儿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一个普通人。仅此而已。”

艾瑟雅没有接话。她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杆始终如一的旗枪。

伊莉希安侧过头看她:“你呢?你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艾瑟雅停顿了很久,“不称职的王女。”

伊莉希安没有追问。她只是转回去继续批奏章,过了半晌忽然冒出一句:“你要是想说了,我随时都听。”

那年冬天很冷,伊莉希安顶着六皇子的身份出城劳军,在营帐里染了风寒。她烧得迷迷糊糊,缩在毯子里发抖,嘴里念叨着一些艾瑟雅听不懂的词。艾瑟雅坐在她榻边,半透明的身影在寒风里几乎要散开,但她的红眸一直注视着那张烧得通红的脸。

“水……”伊莉希安嘶哑地哼了一声。

艾瑟雅低头看了看自己虚化的手指,无法触碰任何实物。她沉默片刻,转身去找了值守的侍从,用某种近似催眠的力量让那人端着水碗走进来。侍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被引导了,把水喂给伊莉希安后就恍惚地退了出去。

伊莉希安喝了几口水,稍微清醒了一些。她睁开烧得发红的金眸,看见艾瑟雅坐在旁边,忽然笑了:“你怎么还在啊。”

“不然呢。”艾瑟雅说。

“我以为你晚上会回去睡觉……不对,你睡不睡觉的?”伊莉希安迷迷糊糊地嘟囔,“你陪了我好久啊,艾瑟雅。好久好久。”

艾瑟雅看着她重新陷入昏睡的脸,伸手悬在她额前,虚虚地抚了一下。她的手掌没有触到任何温度,但她的红眸垂了下来,睫毛在烛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嗯。”她说,“会一直陪着。”

第二年春,伊莉希安平定了北境叛乱。第三年秋,她推行了土地新政,让流民归田。第四年,边境被侵占的领土收复过半,百姓开始传唱“六皇子”的仁德。第五年,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位储君的位置,连那位昏聩的老王都开始用近乎讨好的态度看待他曾经不知道丢失过的这个孩子。

伊莉希安站在城楼上看归来的军队,风吹起她的绿发,金眸映着万里晴空。她忽然说:“艾瑟雅,我想当王了。”

“你已经是了。”艾瑟雅站在她身侧,声音平静,“民心所向。”

“我说的不是那种。”伊莉希安转过身,朝她伸出手,“我是说,真正坐在那把椅子上,让所有人都看着我。”她的金眸亮得惊人,“然后我要让这个国家的每个人都能吃饱饭、穿暖衣,我要让所有不义的人都为了我,为了权力下跪。”

艾瑟雅看着那只手。和五年前一样,布满旧茧与伤痕,但比五年前更稳、更有力。

她把自己的手悬上去,依然没有触碰,但伊莉希安已经习惯了这种咫尺的距离。她笑着收拢手指,仿佛真的握住了什么:“来吧,艾瑟雅。别再说什么命运了——紧握住我的手,将它们高举过头顶,然后,纵情奔跑吧。”

她说这话时站在城楼最高处,背对万丈阳光,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剑。

艾瑟雅看着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自己也曾这样站在某处,对身后的人发号施令。那时她觉得权力就是一切。现在她看着面前这个少女,忽然明白了另一种东西。

“……太耀眼了。”艾瑟雅轻声说

伊莉希安回头看她,有点懵的问她:“什么?”

“没什么。”

“哇,艾瑟雅我求求你了你快告诉我吧。”伊莉希安笑着抓住她的手——虽然抓了个空——但是艾瑟雅扶住了她“好艾瑟雅,咱可要一直在一起然后见证那些我所想要改变的事情啊”

她们并肩站在城楼上,一个是有实体的、温热的人,一个是虚化的、冰凉的魂。风吹过她们之间那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间隙,把笑声送向远方。

那是她们最好的时光。

第七年的春天,伊莉希安遇见了一个人。那人是新晋的骑士团成员,银甲白发蓝眸,有一双深邃得望不见底的眼睛。他叫尼维厄斯,沉默寡言,剑术却极其精妙。在一次刺客事件中他救了伊莉希安,从此被破格提拔为近侍。

艾瑟雅第一次见到尼维厄斯时,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说不清那种感觉,这个骑士身上有种令人不适的气息,太过沉静,沉静得不像一个年轻人该有的样子。但伊莉希安似乎很喜欢他,会在他值夜时留一盏灯,会在议事间隙和他多聊几句,会在他受伤时亲自去探望。

“你喜欢他吗?”艾瑟雅在一个夜里直白地问。

伊莉希安正在拆一封信,闻言手顿了顿:“……什么?”

“那个骑士。”艾瑟雅站在书架旁,红眸看着她,“你喜欢他?”

伊莉希安把信放下,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他对我很好,而且他懂我在想什么。有时候我不用说话,他就知道该做什么。”

“……你喜欢就好。”艾瑟雅别开视线,“不喜欢了,我随时可以杀他。”

伊莉希安扑哧一声笑了:“你这也太极端了。”她走到艾瑟雅面前,仰头看她,“你就不能说点别的话吗?比如‘祝你幸福’之类的?”

艾瑟雅低头看她:“我只说真话。”

伊莉希安笑着摇头,转身走回书桌:“算了,你能这么说我已经很开心了。”她背对着艾瑟雅,声音轻轻的,“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这世上最懂我的人是你。不是尼维厄斯,是你。”

艾瑟雅站在原地,垂着眼帘。她没有回答。

几个月后,伊莉希安开始频繁地翻阅古籍。艾瑟雅起初没在意,直到某天深夜,她看见伊莉希安在烛火下摊开一卷泛黄的卷轴,上面画着某种她未曾见过的封印图案。

“这是什么?”艾瑟雅问。

伊莉希安猛地合上卷轴,笑容有些不自然:“没什么,就……随便看看。”

艾瑟雅盯着她。伊莉希安从不瞒她事情。这是第一次,那双金眸里闪过了闪避。

“伊莉希安。”

“好啦好啦。”伊莉希安叹了口气,把卷轴重新展开,“是一种封印。传说只要解开它,凡人就能获得对抗神明的力量。”她抬头看艾瑟雅,金眸里有种异样的光,“我想试试。我不想永远活在他们的阴影下。”

艾瑟雅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她看着伊莉希安认真的侧脸,看着她执笔在卷轴上勾画的专注神情,忽然轻声说:“你会成功的。”

伊莉希安回头看她:“你信我?”

“你让我信的事,我哪件没信过。”艾瑟雅说。

伊莉希安笑了。那笑容明亮而纯粹,和她们初见时一模一样。

艾瑟雅没有告诉她的是,那个封印她知道。那是远古时代众神设下的禁制,背后有十二位主神共同守护。凡人若想解开封印,就等于向所有神明宣战。

她没有说。因为伊莉希安想做。

那就让她做。

那是个雨夜。伊莉希安独自前往封印之地,没有带一兵一卒。她说这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等成功了再宣告天下。艾瑟雅跟在她的影子里,像过去七年一样,沉默而坚定。

封印之地位于王城地下的远古祭坛。当伊莉希安的手触到那层光幕时,整个空间都震颤了。光幕碎裂的瞬间,十二道身影从天而降,将祭坛围得水泄不通。

众神之首站在最前面。白发蓝眸,深邃的眼眸里终于褪去了所有伪装。尼维厄斯。

伊莉希安看着他。那个曾为她挡剑、陪她夜谈、让她以为自己终于不再孤独的人,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看一只妄图撼树的蝼蚁。

“伊莉希安。”尼维厄斯的声音空旷而冰冷,“你触犯了神律。”

伊莉希安没有歇斯底里。她只是站在那里,雨水从祭坛顶端的裂缝漏下来,打湿了她的绿发和金眸。她看着这个骗了她整整两年的人,嘴角慢慢翘起来“我早就知道了,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是骗我的”。

“一群贱种。”她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整个祭坛,“你们活不了多久了。”

尼维厄斯出手了。神明的力量碾压而至,伊莉希安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撞在石柱上,骨裂声清晰可闻。她吐出一大口血,却还在笑。

“继续啊。”她说,“你们也就这点本事了。”

众神围攻而上。伊莉希安没有还手之力,她毕竟只是个换过血的凡人。刀锋划过她的脊背,神光灼烧她的皮肤,她倒在血泊里,金眸开始涣散。

旗枪发出了颤鸣。

艾瑟雅从沉睡中苏醒,或者说,她撕开了某种束缚自己的力量。虚化的身影在祭坛上方凝实,金发在风中狂舞,红眸如血。

她落地,一剑斩开一名神明的攻势,然后将伊莉希安从血泊里抱起来。

伊莉希安靠在她怀里,浑身是伤,却还在笑。她抬手想碰艾瑟雅的脸,手指在半空中颤抖着停住:“……你来啦。”

“嗯。”艾瑟雅的声音稳得可怕,“我来了。”

“艾瑟雅,”伊莉希安的瞳孔开始扩散,声音越来越轻,“为了我……请你把他们全部……全部都杀哦。”

她的手垂了下去。金眸缓缓闭合,永远地。

艾瑟雅把她平放在地上,动作轻缓得像在安放一件易碎的珍宝。然后她站起来,抽出自己的剑,将剑尖对准所有神明。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一个刚刚失去挚友的人:“为什么。”

“她触碰了禁制。”尼维厄斯说,“这是神律。”

“我问的不是这个。”艾瑟雅的红眸扫过每一张神明的脸,“我问的是,为什么要伤害她。”

没有回答。或者说不屑于回答。

艾瑟雅出剑了。那一剑快如飞风,金发随剑势飘扬,刹那间已斩至尼维厄斯面前。众神齐齐出手,但艾瑟雅的身影在剑光中几近消失,只有剑影闪烁,一招连着一招,密不透风。

“艾瑟雅,你当真要为了她与所有神明为敌?”有神在高处质问。

她的回答是一记横扫。剑意潇洒,迅而且疾,如长虹贯日。

她的金发太长了,在缠斗中被一名神明抓住了。艾瑟雅没有犹豫,反手一剑,齐根斩断了自己的金发与那位神明的手。短发与断手在空中散落,她持剑撑地,喘息着吐出一口血。

“再来。”

天地忽然暗了。唯有她的金发与剑身熠熠生辉。她割破手腕,将血抹上剑刃,以初代王血脉的名义起誓:“我,艾瑟雅,以苍穹之名,以历代王之名,誓要将这世间不义之神,尽数诛杀。”

剑回应了她。整个祭坛都在颤抖,所有沉睡的、逝去的王魂都在这声誓言中醒来。艾瑟雅挥出那一剑,剑光撕裂了祭坛的穹顶,撕裂了夜空,甚至撕裂了天与地之间的那道屏障。

血肉横飞。神光崩裂。天空中出现一道巨大的裂缝,风暴从裂缝中涌出,将众神卷入其中。艾瑟雅浑身是血,断金发在风中凌乱,但她的剑依然稳稳地指着尼维厄斯。

“封。”她说。

封印合拢。众神被囚于裂缝之中,除非她愿意,否则永世不得脱身。

一切都结束了。祭坛上只剩下满地的残骸和血泊中的两个人。一个已经永远睡着了,一个站在她身边,身上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艾瑟雅跪下来,把伊莉希安重新抱进怀里。断发扫过那张苍白的脸,她伸手将沾血的绿发别到耳后。

“……伊莉希安。”她轻声说。

没有回答。永远不会有回答了。

忘掉一个人只需要一滴泪的时间。所以艾瑟雅没有哭。她把那滴泪咽了回去,站起来,把伊莉希安的尸体抱出了祭坛。

她后来成为了王。继承了伊莉希安的一切,包括她的名字、她的志向、她未完成的王朝。所有人都说新王冷酷得像一柄剑,金发红眸,不容置疑。

只有那把旗枪知道,每个深夜,艾瑟雅都会坐在寝殿里,对着空气说一些只有某人能听到的话。

“今天又有人提起你的土地新政了。”

“北境收复了,你的遗愿。”

“那个骑士……我把他也封进去了。你不喜欢他了,对吧。”

“伊莉希安。”

没有回答。永远不会有回答了。

她们一个是苍穹,一个是精灵。一个太远,一个太轻。命运太浅,浅到只能擦肩,不能深拥。

但艾瑟雅依然守着那把椅子,守着那个名字。她固执地守护着一切有关伊莉希安的记忆,像栀子花守望着永不回来的春天。2

段评

好上头!这章节太好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