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忆 · 坠楼
意识像是沉在一片半梦半醒的迷雾里,轻飘飘的,没有着落。
江苒睡得极浅,浅到稍微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将她从混沌里拽出来。昨夜在宋北怀里那点短暂安稳,像是偷来的温柔,天一亮,便碎得无影无踪。
她是在一片空寂里醒过来的。
眼皮沉重地掀开,入目是一号别墅卧室那熟悉的水晶吊顶,光线柔和,却照不进她心底半分暖意。她下意识地往身侧摸去——指尖触到的,只有一片冰凉平整的床单。
空的。
宋北已经走了。
江苒缓缓坐起身,身上还盖着带着他气息的薄被,可偌大的床上,只剩下她一个人。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救赎、怀抱里的温度、他低沉温柔的安抚,仿佛都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
梦醒了,黑暗依旧在。
她撑着发软的身体下床,脚刚落地,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袭来,让她踉跄了一下。从被抓到枫城至今,她几乎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没有安稳睡过一觉。昨天在废弃厂房里耗尽所有心神,夜里又被噩梦反复折磨,此刻的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
可她顾不上自己。
顾不上疲惫,顾不上饥饿,顾不上浑身散架般的酸痛。
醒来的第一个念头,只有一个名字——
徐佳。
她最好的朋友,她从高中就形影不离的伙伴,她亲手从地狱里拉出来,却又眼睁睁看着……
江苒不敢再想下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
她胡乱套上一件外套,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到门口。她记得,宋北把徐佳安排在隔壁的休息室。他虽然霸道,虽然将她囚禁在这座大楼里,不许离开集团半步,却也给了她足够在楼内活动的余地。
这一点微弱的自由,此刻成了她唯一的支撑。
她要去见徐佳。
她要确认她好好的。
她要亲口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砰——”
江苒几乎是没有停顿,一把推开了隔壁休息室的门。
屋内光线明亮,温暖干净,与昨天那座肮脏恐怖的厂房,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徐佳正靠坐在床头,身上盖着柔软的毯子,脸色虽然还有几分苍白,却已经没有了昨夜那种惊魂未定的空洞。
江苒悬在半空的心,猛地往下一落,稍稍松了口气。
守在一旁的佣人看见她,立刻恭敬地弯了弯腰,笑着轻声汇报:“江小姐,您醒了。徐小姐刚醒没多久,胃口好得很,方才还让厨房送了粥和点心,大吃大喝了一顿,一点都看不出受过委屈的样子,恢复得可快了。”
江苒怔怔地站在门口,眼眶一热。
还好。
还好她没事。
还好她还活着。
只要活着,一切就都还有希望。
她一步步走到床边,在椅子上轻轻坐下,小心翼翼地看着徐佳,声音轻得怕惊扰到她:“佳佳,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阿宅医生有没有过来给你检查?”
徐佳转过头,看向她,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
那笑容很轻,很柔,却莫名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疲惫。像是经历过狂风暴雨之后,彻底平静下来的湖面,平静得……有些过于释然。
“我没事,小苒。”徐佳开口,声音还有点虚弱,却很稳,“别担心我,我真的没事。”
从清晨到正午,阳光从窗沿一点点移动,房间里安静而温暖。
两个从高中就相识、一路无话不谈的女孩,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她们聊高中时偷偷躲在操场后面吃零食,聊一起熬夜赶作业,聊报考同一个城市的大学,聊未来想成为怎样的记者,想去怎样的地方,记录怎样的故事。
那些干净明亮的回忆,像是一道微弱的光,稍稍熨帖了连日来的恐慌、绝望与黑暗。
江苒以为,熬过了最黑暗的时刻,她们终于可以一起慢慢恢复,一起慢慢等一个离开的机会。
她甚至天真地以为,徐佳真的像表面看起来那样,已经慢慢走出阴影。
可她没有注意到,徐佳看向她的眼神,越来越温柔,也越来越沉重。
那不是对未来的期待,那是一种……无声的道别。
聊到正午时分,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洒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徐佳忽然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小苒,我想……下去转一转。”
江苒愣了一下:“下去?”
“嗯。”徐佳轻轻点头,目光望向窗外,“想晒晒太阳,一直待在房间里,有点闷。”
江苒立刻点头,满口答应:“好啊,我陪你。”
可话说出口,她才注意到,徐佳的腿在昨天挣扎的时候受了伤,虽然不严重,却也不能长时间走路。她立刻站起身,语气轻快:“你等我一下,我去给你找轮椅!推你去楼下花园晒太阳,好不好?”
徐佳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深极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好。”
“你等我,我马上就回来!”
江苒笑得眉眼弯弯,那是她来到枫城之后,少有的、发自内心的轻松。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为好朋友做一件事,终于可以带她离开阴暗的房间,去晒一晒真正的太阳。
她脚步轻快,几乎是跑着冲出房间,朝着楼下佣人房的方向跑去。
她跑得太快,太急,太满心欢喜。
以至于没有回头,看一眼她身后,那双望着她背影的、盛满了绝望与诀别的眼睛。
她微闭着眼睛,静静地靠在床边静养,面庞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她时而眉头微蹙,时而重重地吐纳,病痛的折磨使她丧失了往日的活力。
不过短短几分钟。
江苒便推着一架干净轻便的轮椅,兴冲冲地回来了。她甚至在心里盘算着,推徐佳去晒晒太阳,等会儿让厨房做一点徐佳喜欢吃的甜品,再陪她说说话,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她推开房门,语气轻快:“佳佳,你看,轮椅来啦——”
声音,在看到窗边那道身影的瞬间,戛然而止。
空气,瞬间凝固。
时间,仿佛被生生掐断。
徐佳正坐在敞开的窗沿上,背对着她,没有回头。
五楼的风,吹起她单薄的衣角,看上去轻飘飘的,像随时都会飞走的蝴蝶。
江苒手里的轮椅,“哐当”一声,重重砸在地上。
金属碰撞地面的刺耳声响,划破了房间里所有的平静。
“徐佳——!!!”
江苒的尖叫,撕心裂肺,破音到颤抖。
她疯了一样朝着窗口扑过去,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几乎要冲破肋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带着濒临崩溃的恐惧。
可她还是慢了一步。
就在她冲到床边的那一瞬——
徐佳的身体,直直往后一仰。
没有挣扎,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从五楼的高度,毫无留恋地,坠了下去。
“不要——!!!”
江苒扑到窗口,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窗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骨节发白到发青。她探出半个身子,朝着楼下绝望地哭喊。
“徐佳!!!佳佳!!!你回来——!!!”
楼下。
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一抹单薄的身影静静躺在那里。
鲜血,以惊人的速度,在她身下缓缓漫开,刺目、猩红、绝望。
那个人,一动不动。
再也不会抬起头,对她笑。
再也不会应她一声。
再也不会跟她聊高中的回忆,聊未来的梦想。
那片刺眼的红,像一把烧红的刀,狠狠扎进江苒的眼睛里,扎进她的心脏里,扎进她每一寸骨血里。
轰——
整个世界,在她耳边轰然崩塌。
是她。
都是她。
是她没看住。
是她把徐佳一个人留在房间。
是她兴冲冲跑去拿什么轮椅。
是她亲手给了徐佳结束自己生命的机会。
她们从高中就是最好的朋友。
她们说好要一起毕业,一起当记者,一起去看遍世界。
她们说好要一起活着离开这里。
可她怎么能……
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在自己眼前。
自责、悔恨、悲痛、绝望……
滔天巨浪,一瞬间将她彻底淹没。
从昨天不顾一切冲进厂房救徐佳,到现在,她一口饭没吃,一滴水未进。
恐惧、紧张、担忧、狂喜、再到此刻毁灭性的重击。
她的体力,早已透支到极限。
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耳边最后残留的,是自己撕心裂肺的哭喊,和那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江苒直直向后倒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意识沉在一片冰冷刺骨的黑暗里,无边无际。
耳边反复回响的,只有她自己崩溃的尖叫,和“咚”的一声,让人毛骨悚然的闷响。
徐佳坠楼的画面,一遍一遍在黑暗里回放,每一次,都将她的心狠狠碾碎一次。
她想醒,却醒不过来。
想逃,却逃不掉。
像被困在永无止境的噩梦里。
直到,一阵淡淡的、清冽干净的药香,轻轻钻入鼻尖。
那味道很熟悉,很安心,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一点点将她从无边黑暗里拽回现实。
江苒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她费力地、一点点掀开一条缝隙。
入目,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奢华吊顶。
暖黄的光线,柔软的床铺,干净的被褥。
她回来了。
回到了宋北的房间。
回到了这个囚禁她、却又一次次护住她的地方。
浑身酸软无力,每一寸骨头都在发酸发疼,喉咙干哑得像要冒烟,一闭上眼,徐佳仰身坠楼的画面、楼下那片刺目的红,就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心脏,疼得无法呼吸。
“徐佳……徐佳……”
她无意识地喃喃出声,猛地挣扎着想坐起来,想去楼下,想去确认那不是真的,想去把她的朋友找回来。
可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住了。
力道不大,却稳,笃定,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量。
江苒僵硬地、一点点侧过头。
宋北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一身深色西装,一丝不苟,衬得他眉眼愈发深邃冷硬,轮廓分明。他像是在这里守了很久,指尖还带着淡淡的凉意,就那样稳稳扣着她的手腕,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上。
看不出情绪。
看不出悲伤,看不出心疼,看不出慌乱。
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徐佳呢?”
江苒开口,声音沙哑干涩,破碎得几乎不成调。
她盯着他,等着他回答。
等着他说,那只是一场噩梦。
等着他说,徐佳还活着。
可宋北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薄唇紧抿,一言不发。
沉默。
可怕的沉默。
比任何语言,都更残忍。
江苒的眼睛,瞬间红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滚烫,汹涌,一颗接一颗,砸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用力挣开他的手,像是一只被彻底打碎的小兽,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膝盖里。压抑了太久的哭声,终于控制不住地、破碎地溢出来。
“是我……”
“都是我的错……”
“是我没看好你……是我走的……是我让你一个人……”
她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抽一抽,每一个字,都带着撕心裂肺的哽咽。
从高中到现在,徐佳是她唯一掏心掏肺的朋友。
是她平淡青春里的光。
是她坠入黑暗后,唯一想拼命护住的人。
可现在,那束光,灭了。
灭在她眼前。
灭在她转身离开的几分钟里。
宋北看着她这副蜷缩痛哭、几乎要把自己揉碎的模样,漆黑的眸色,一点点暗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没有安慰,没有打断。
只是沉默地伸出手,将滑落的薄被,轻轻往她肩头拢了拢,动作细微,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房间里,只剩下江苒压抑而绝望的哭声,和窗外无声阴沉的天。
乌云压顶,像一张巨大的灰色网,笼罩着整栋大楼。
她哭到几乎窒息,哭到眼前一阵阵发黑,哭到喉咙发疼,直到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都被彻底抽干,才软软地倒回枕头上。
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脸上布满未干的泪痕,像一具失去灵魂的娃娃。
没有光。
没有希望。
没有未来。
徐佳走了。
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宋北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江苒以为,他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
他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眼角还未干的湿痕。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怕一碰,她就会碎掉。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平淡,低沉,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
“活着的机会,她自己放弃了。”
“但你,不能。”
江苒的身体,猛地一僵。
眼泪,流得更凶。
宋北看着她崩溃的模样,声音依旧平稳,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她耳中:
“徐佳早上,找过我。”
江苒猛地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破碎的绝望与茫然。
她找过他?
什么时候?
为什么她不知道?
宋北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深邃,没有一丝波澜:
“她交代了后事。”
“让我,照顾好你。”
一句话,像一块千斤重石,狠狠砸在江苒早已支离破碎的心上。
原来……
原来徐佳早就决定好了。
原来她早上的平静、她的笑、她的轻松,全都是装出来的。
原来她跟她聊那么多回忆,不是因为释怀,而是因为……告别。
原来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下去。
江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新一轮的眼泪,再次无声滑落。
宋北看着她空洞的眼睛,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一字一句,砸进她心底最深处:
“你要是也跟着垮了,也跟着放弃自己。”
“才是,真的对不起她。”
窗外,风更大了。
乌云压得更低。
江苒静静地躺在床上,眼泪无声地流淌。
她终于明白。
徐佳用死亡,解脱了自己。
而她,必须带着两个人的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