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永宁侯府的春光最是繁盛。
前院的海棠开得泼泼洒洒,落英铺了满满一地,风吹过便簌簌作响,伴着往来丫鬟仆妇的轻声笑语,处处透着高门大院的热闹体面。
可这份热闹,从来落不到西跨院分毫。
这里是侯府最偏僻的一处院落,离主院最远,花木稀疏,连阳光都比别处淡薄几分。院里清静得近乎冷清,整日少有人来,久而久之,便成了府里最不起眼的地方,也成了庶女温玉纾常年栖身的居所。
屋内窗纸微旧,桌椅摆设皆是往年旧物,瞧着朴素简陋,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温玉纾端坐在窗前的木榻上,指尖捏着细针,安安静静做着针线活。
她今年十五岁,身形纤瘦,眉眼生得极是清丽,只是常年恬淡寡言,不爱出头,脸上便少了几分少女的鲜活,多了些与年纪不符的沉静。
她手里正缝着一件半旧的月白襦裙。
府里每季发放的新衣、绸缎料子,嫡母向来优先留给嫡姐温玉瑶。轮到她这里,要么是剩下的次品料子,要么便是尺寸不合的旧款。
久而久之,温玉纾也懒得计较。
有衣可穿,有屋可栖,于无依无靠的她而言,已是万幸。
贴身丫鬟青禾端着一盏温热的清茶走进来,看着自家姑娘安静垂眸的模样,心里忍不住发酸,轻声开口:“姑娘,歇会儿吧,手都缝了大半日了,仔细累着眼睛。”
温玉纾闻言,指尖微顿,缓缓抬眸。
她的眸子很清,像盛着一汪温水,没什么波澜,淡淡摇头:“无妨,趁着天色亮,多做些。”
“方才前院来人传话,说午后主院摆宴,府里各位姑娘都要过去赏花赴宴,嫡夫人那边特意让人叮嘱,让您也一同过去。”青禾低声禀报,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温玉纾指尖的针线骤然停住。
她微微垂眼,长长的睫毛覆下一层浅影,遮住了眼底情绪。
她素来不爱去主院。
主院热闹光鲜,处处是锦绣荣华,可那里的人情冷暖、捧高踩低,比后院任何地方都要直白刺骨。
嫡母柳氏是名门出身,端庄得体,在外人面前永远是一副公允慈爱、治家有方的主母模样。
可只有身在府中的人才知晓,这份体面温柔,从来不属于庶出的儿女。
柳氏从不会当众苛责打骂她,却最擅长用规矩压人、用尊卑束人。
克扣份例、削减用度、刻意冷落、暗中磋磨,件件都做得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却能日复一日,磨得人寸步难行。
生母早逝,无娘家撑腰,无父兄庇佑,她在这偌大的永宁侯府,便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这些年,她谨小慎微,安分守拙。
不争、不显、不露、事事退让,处处隐忍,从不敢生出半分奢望。
她只求安安静静待在这偏僻跨院,安稳度日,平安长大,待及笄之后,求一门寻常安稳的婚事,安安稳稳过完一生,便足够了。
可深宅大院,从来容不得一味安稳。
树欲静,而风不止。
越是退让,越容易被人视作软弱可欺。主院宴席,看似赏花玩乐,实则是一众嫡庶姑娘暗中攀比、暗中较劲的场合。
她不去,便是失礼、孤僻、不识大体;她去了,免不了被嫡姐刻意刁难,被旁人冷眼取笑。
进退两难,从来是她的常态。
温玉纾轻轻放下手中针线,指尖微微发凉,语气平静无波:“知晓了,收拾一番,午后便过去。”
青禾看着她淡然隐忍的模样,忍不住低声道:“姑娘,每次去主院总要受委屈,夫人和大姑娘从来不曾善待您,何苦次次都依着?”
温玉纾抬眸,看向窗外寂寂庭院,轻声轻叹。
“不依,又能如何?”
她无依无靠,无权无势,身在侯府,便逃不开这层层规矩,躲不开这后院纷争。
从前她以为,只要足够安分、足够隐忍,便能避开所有风波,安稳度日。
可这些年的磋磨与冷眼早已让她明白——
深宅从不是安分便能安生的地方。
一味退让换不来善待,一味隐忍只会任人践踏。
她想要真正站稳脚跟,想要往后不任人摆布,便只能一步步学着清醒、学着周全、学着在这方寸牢笼里,慢慢往上走。
风从窗隙穿入,拂动她鬓边碎发。
少女眉眼依旧温顺,可眼底深处,已然悄悄生出几分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