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见教皇

天刚亮，叶泠泠便醒了。她躺在床上安静地听了一会儿——院外传来扫帚划过青石地的沙沙声，间或夹杂着几句自言自语。她弯了弯嘴角，起身穿衣洗漱，动作利索。张婆婆端着一碗热粥等在门口，见她出来便往手里塞：“快吃，吃完好去见大人物。”

叶泠泠喝了粥，把碗递回去，握住张婆婆的手捏了捏：“婆婆，我去了。”张婆婆反握住她的小手：“大大方方的，别怕。”叶泠泠点头，转身走出院门。

门外的引路执事已在等候，是个中年妇人，面容温和，腰杆笔直。她朝叶泠泠微微颔首，声音平稳：“叶姑娘，陛下已在殿内等候，随我来吧。”叶泠泠道了声“嗯”，安静地跟在她身后。

从内院到教皇殿正殿穿过三道回廊两重宫门，青石路面上刻着六翼天使纹样，一步一印。叶泠泠步伐不快不慢，沿途偶尔遇见三两个穿着武魂殿制式劲装的人，目光落在她身上打量的居多，但没有一个上前搭话。

教皇殿正门是两扇白玉门扉，高逾三丈，门面上浮雕着六翼天使的全身像，羽翼从门顶舒展至门底。执事在门前停步，侧身让开：“陛下在里面等你。进去之后先跪拜，等陛下问话再答。”叶泠泠点头，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推开了门。

殿内比外面暗了许多。穹顶极高，日光从高处的彩绘玻璃窗透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几道彩色光柱。殿中央一条长长的甬道笔直延伸至尽头的高台，高台上设着一张漆黑座椅，椅背雕成六翼天使展翅之形。叶泠泠迈过门槛，沿着甬道向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极轻，但她走得从容，没有停顿。她在高台下方三丈处停住，跪拜下去，脊背笔直。“叶泠泠，拜见教皇陛下。”

高台上安静了片刻。然后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不高不低，像刀刃划过薄冰：“抬起头来。” 叶泠泠依言抬眸，对上了比比东的目光。

教皇一身黑金长袍，头戴紫金冠冕，端坐于六翼座椅之上。彩绘玻璃投下的光影落在她半边面容上，将那张精致到近乎非人的脸庞衬得忽明忽暗。她的眼睛是那种让人不敢久视的深，叶泠泠与她对视了一息便自然垂下目光，既不躲闪也不刻意迎视。

比比东比她想象中还要年轻，可那双眼底的沉，是经年的雪。“九心海棠，”比比东开口了，“展开来我看。”

叶泠泠伸出右手。九心海棠从掌心缓缓浮现，九重花瓣次第舒展，金粉色的光在殿内幽暗的光线中显得温润又清透。花蕊处那滴光微微晃动，像露水悬在叶尖，将坠未坠。

比比东注视了片刻，目光从花瓣移到花蕊，从花蕊移到叶泠泠的脸，像在确认什么。片刻后她开口道，语气没什么起伏：“九心海棠一脉单传，前代不死，后代不醒。你母亲的事，林岩的信里已经写明了。”

“是。”叶泠泠垂着眼应了一声，声音软糯但清晰，没有追问，没有多余的情绪。比比东又问：“九心海棠没有攻击能力这一点你知道吧？”

“知道的。”叶泠泠点了点头，语气认真，“我在分殿翻过一点书，上面说九心海棠只能治伤救人。”比比东看了她片刻：“那你怕不怕？”

“有一点怕，”叶泠泠低声道，手指无意识地攥了一下衣角又松开，“但是我想，我跑快一点应该就行了。等别人想打我的时候，我已经跑远了。”

比比东没接这个话。她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跑不够快。但你现在年纪小，先把根基打牢了再说其他的。”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什么，片刻后道：“教皇殿藏经阁三层有一卷《凝神术》，专修精神力的。回头让人取给你，你拿回去练，强一分感知便少一分凶险。”

叶泠泠眨了眨眼，像是没太听明白“精神力”是什么意思，但还是乖乖点头：“好。”

比比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全信，但没追问：“魂力修炼不能停。每升十级就去猎取魂环，二十级的时候我会派人带你去猎魂森林。第一魂环的事你不用操心，到了再说。”

叶泠泠再次点头：“泠泠记住了。”比比东看着她那张六岁的小脸，没再说话。这孩子从头到尾没哭、没闹、没多说一句不该说的话，该跪的时候跪，该答的时候答，问什么说什么，不问就安静等着。乖得挑不出毛病，但也因此让人拿不准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行了，”比比东挥了挥手，“回去歇着吧。三个月后我要看你魂力进度的记录，要是不够看，藏经阁的书我就收回来了。”

叶泠泠低头应声：“泠泠记住了。”她站起身，垂首后退两步，然后才转身往殿门走。刚走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叶泠泠。”

她停步回头，比比东依然坐在高台上，身影被六翼椅背衬得孤寂而庄严。教皇隔着一整条甬道看了她一眼，声音淡了几分：“你母亲当年也在教皇殿待过几年。你住的那个院子，从前是她的。”叶泠泠扶在门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日光涌进来，将她单薄的背影裹进一片暖金色的光里。殿门合拢时，她站在门外闭了闭眼，把那阵忽然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喉咙深处。

院门是母亲住过的。那截海棠枝桠贴着心口，这一刻比任何时候都烫。她沉默地站了片刻，再睁眼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乖巧平静。引路执事还等在不远处，见她出来便上前引路，将她带回了桂树下的小院。

当晚张婆婆做了饭，叶泠泠安静地吃完，收拾碗筷，洗了把脸，然后坐在床上盘起腿，闭上眼开始修炼魂力。六岁的经脉还很细，魂力沿着既定路线一圈圈运转时她能感觉到细微的滞涩感，但比起刚觉醒那天已经通畅了不少。

先天满魂力的好处就在这里，起点高，经脉天然被魂力浸润过一轮，比常人宽阔坚韧。她这一世熟知魂力运转的每一个细节，知道什么时候该缓、什么时候该冲、什么时候顺着经脉的走势自然引导——这些是前世十几年摸索出来的经验，如今从头来一遍，每一步都走得心中有数。

一个周天运转完毕，叶泠泠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月色正好，桂花的香气从院子里飘进来，隔着一道墙能听见张婆婆在隔壁屋里的鼾声，细而匀，跟分殿时一模一样。

她重新合上眼，催动魂力再次运转。第二遍比第一遍快了一丝，第三遍又比第二遍流畅了几分。六岁的身体虽然稚嫩，但被她前世的经验驾驭着，以远超同龄人的速度一点点打磨着经脉的韧性与容量。

她不知道自己修炼了多久，只记得窗外的月亮从中天移到了西边，又慢慢隐入云层之后。直到脑海中忽然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困意，她才缓缓收住魂力，睁开眼，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第一遍鸡鸣。

新的一天要来了。叶泠泠躺下去，拽了拽被子，侧身将怀里的海棠枝桠摸出来攥在掌心，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段褐色的枝皮。她闭眼前想到《凝神术》，明天就能拿到了。精神力修炼的入门卷，上一世她到死都没机会系统学过，这一世从六岁开始，比别人早了整整十四年。

她弯了弯嘴角，在桂花香和月色中慢慢睡了过去。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