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的首尔热得像蒸笼。
伯雅从301出来的时候,后背的T恤已经湿透了。她一边走一边把头发重新扎紧,往包里摸手机,指尖碰到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传单——1MILLION Dance Studio的课程表,上周路过圣水洞的时候顺手拿的。
她站在YG大楼门口犹豫了三秒,然后转头朝地铁站走去。
1MILLION在圣水洞的那栋四层楼里,伯雅不是第一次来。2014年工作室刚开的时候她就跟着富川的舞蹈老师来过几次,那时候她才十四岁,站在一群成年舞者中间像个误入的小不点。但Lia Kim看过她跳了一段Popping之后说了一句"这孩子有东西",从那以后伯雅就隔三差五往这儿跑。
后来进了YG,训练强度上来了,来的次数少了,但每个月总有两三天她会溜过来上一节课。
"백아야, 왔어?"(伯雅呀,来了?)
前台的小姑娘已经认识她了,笑着朝她挥了挥手。伯雅也挥回去,熟门熟路地上了三楼。
这节课是May J Lee的编舞课。伯雅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站好,把水杯放在墙角,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子。教室里大概三四十个人,有来旅游的日本女孩、有附近大学舞蹈社团的学生、还有几个一看就是练习生的——帽檐压得低低的,不说话,全程盯着老师的动作看。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伯雅把所有杂念都清了出去。
May J Lee的编舞风格是出了名的"对着歌词跳舞",动作和歌词的意境咬得特别紧,需要极强的控制力和理解力。伯雅跟着节奏把动作顺下来的时候,旁边有个戴黑帽子的女孩也在跳,个头小小的,但每一个wave都做得特别到位——是那种天生的律动感,学不来的。
伯雅多看了她两眼。
下课之后伯雅坐在地板上喝水,那个黑帽子女孩也坐了下来,隔了大概两个身位。伯雅转头看了她一眼——帽檐底下露出一张很小的脸,皮肤白白的,眼睛圆圆的,看起来最多十岁出头。
"야, 너 혼자 왔어?"(喂,你一个人来的?)
黑帽子女孩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몇 살인데?"(几岁了?)
"……열 살."(十岁。)
"열 살?"伯雅挑了下眉,"열 살에 1MILLION 와서 춤 추는 애가 어딨어."(十岁?十岁来1MILLION跳舞的孩子有几个啊。)
女孩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不好意思。
"어디서 배웠어?"(在哪学的?)
"어릴 때부터 모델 했어요. 그러다가 춤을……"(从小当模特。后来就跳舞……)
"모델?"伯雅来了兴趣,"나도 어릴 때 모델 했어. 키즈 모델."(我也是小时候当模特的。童装模特。)
女孩终于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很亮,带着一种小孩特有的、试探性的好奇。
"언니도요?"(姐姐也是?)
"응."伯雅咧嘴一笑,"근데 나보다 네가 더 잘하는 것 같아."(嗯。不过我觉得你跳得比我好。)
女孩的耳朵尖红了。
那天伯雅从1MILLION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西斜了。她走在圣水洞的街上,手机震了一下,是Ruka发来的消息:"어디야? 저녁 먹을래?"(在哪?吃晚饭吗?)
"1MILLION. 지금 갈게."(1MILLION。马上回去。)
她收起手机,加快了脚步。脑子里还留着刚才那个黑帽子女孩跳舞的样子——小小的身体里有一种特别扎实的力量感,跟她的年龄完全不符。
伯雅不知道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但她记住了那张脸。
七月第一周,301的门被推开了。
伯雅正在地板上做拉伸,腿劈成一字马,上半身完全贴在地上。听到开门声她没动,只歪了下头从胳膊底下看过去——一个陌生的小女孩站在门口,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手里攥着一个文件夹,眼睛睁得圆圆的,像一只误入陌生领地的小鹿。
"……여기가 301 맞나요?"(……这里是301吗?)
"응, 맞아."伯雅从地上弹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门口蹲下来——又是那个习惯性的动作,把自己的视线降到和对方平齐的高度,"새로 온 사람이야?"(新来的?)
女孩点了点头,声音小小的:"……오늘부터 여기서 연습해요. 래미라고 해요."(……从今天开始在这里练习。我叫Rami。)
"래미?"伯雅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笑了,"나 변백아. 여기서 제일 오래된 연습생이야."(我叫边伯雅。这儿最老的练习生。)
她伸出一只手。Rami犹豫了一下,握了上去。
Ruka从角落里探出头来,打量了一眼这个新来的小女孩:"……몇 살이야?"(……几岁了?)
"열 살."(十岁。)
"열 살?"Ruka的表情跟伯雅在1MILLION时候一模一样,"열 살에 YG 왔어?"(十岁就来YG了?)
Rami点了点头,耳朵又开始红了。
伯雅站起来,拍了拍Rami的肩:"걱정 마. 여기 다 이상한 사람들이야. 너보다 더 이상한."(别担心。这儿都是怪人。比你还怪的。)
Ruka翻了个白眼。ASA从毯子里探出脑袋,看了Rami一眼,又缩了回去。
但那天晚上,伯雅注意到了一件事——Rami练舞的时候,那种较真的劲头跟自己一模一样。一个转身动作卡不住,她就站在原地反复做,做到顺为止,一声不吭,脸上的表情认真得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
伯雅靠在墙边看了一会儿,走过去站到她旁边。
"여기, 어깨 좀 더 열고."(这里,肩膀再打开一点。)
Rami看了她一眼,照着做了。
"그래, 그렇게."(对,就这样。)
伯雅没有多说,转身走开了。但她走的时候嘴角是弯的——这个新来的小孩,有点意思。
七月中旬,又来了一个。
这次是个更小的小姑娘,短头发,圆脸,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一进门就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声音脆生生的:"안녕하세요! 이다인이에요! 로라라고 불러주세요!"(你们好!我是李茶仁!叫我Rora就好!)
伯雅正在喝水,差点呛出来。
"야, 너 몇 살이야?"(喂,你几岁?)
"아홉 살!"(九岁!)
"아홉……"伯雅把水杯放下,转头看向Ruka,"우리 여기 아동센터야?"(我们这儿是儿童中心吗?)
Ruka面无表情:"너도 몇 년 전엔 아동이었잖아."(你几年前也是儿童。)
"그때는 내가 열일곱이었——"(那时候我十七——)
"지금은?"(现在呢?)
"……열여덟."(……十八。)
Ruka没说话,但嘴角那个弧度已经出卖了她。
Rora倒是完全不认生,放下书包就开始满屋子转悠,看到镜子就对着自己做鬼脸,看到音响就去研究按钮,看到ASA缩在毯子里就蹲下来歪着头看——"언니 뭐 해요?"(姐姐你在干嘛?)
ASA从毯子里露出一只眼睛,又缩回去了。
Rora也不恼,站起来跑到伯雅面前,仰着头看她:"언니, 언니는 여기서 제일 오래됐대요? 그럼 언니가 제일 잘하는 거예요?"(姐姐,听说你在这儿最久?那你是不是最厉害的?)
伯雅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글쎄……"(不好说……)
"그럼 언니가 나 좀 가르쳐줘요!"(那姐姐教我吧!)
"……지금?"(……现在?)
"지금!"(现在!)
那天下午,伯雅被迫给Rora上了一堂一个半小时的舞蹈课。Rora学东西快得吓人,一个八拍的动作看两遍就能跟下来,虽然细节还糙,但那种"能跳"的天赋已经很明显了。伯雅教着教着就认真起来了——她这人就这样,一碰到"教"这件事就自动切换成严肃模式。
Ruka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야, 너 나중에 선생님 해도 되겠다."(喂,你以后当老师也行。)
伯雅头也没回:"나는 가수 할 거야."(我要当歌手。)
"겸업하면 되지."(兼着干不就行了。)
伯雅没接话,但她教Rora的动作又慢了一拍,讲得更细了。
七月末,301的常驻人口从三个变成了五个。
伯雅、Ruka、ASA、Rami、Rora。每天挤在那一间练习室里,地板不够坐就叠着坐,镜子不够照就轮流用。Rami和Rora年纪小,体力却好得离谱,从早跳到晚不带停的。ASA依然缩在角落里写词,但偶尔会被Rora拽出来一起跳舞。Ruka依然是那个默默照顾所有人的"二姐"——谁的水喝完了她递新的,谁的鞋带散了蹲下来系的是她,谁练到崩溃默默递纸巾的还是她。
伯雅坐在窗台上,看着练习室里乱糟糟的一切,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笑——她一个十八岁的,带着四个十到十六岁的,在YG大楼三楼的一间屋子里,像一窝挤在一起的幼崽。
手机震了一下。伯贤发来消息:"요즘 어떻게 지내? 새로 온 애들 있어?"(最近怎么样?有新来的吗?)
伯雅打字:"응. 네 명 생겼어. 다 애기야."(嗯。多了四个。全是小孩。)
"너도 애기였잖아."(你也是小孩啊。)
"나는 언니야."(我是姐姐。)
伯贤回了一个笑cry的表情。伯雅盯着屏幕笑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跳下窗台。
"야, 래미야, 그 부분 다시 한 번 해봐."(喂,Rami呀,那段再来一遍。)
"네!"
"로라는 오른팔 더 높이."(Rora右手再抬高一点。)
"네~"
"루카야, 너——"(Ruka呀,你——)
"알아. 내가 도와줄게."(知道。我来帮。)
ASA从毯子里伸出脑袋,小声说了一句:"……나도 도와줄게."(……我也帮。)
伯雅站在练习室中间,看着这四个围过来的女孩——Ruka面无表情但已经站到了她右手边,ASA从毯子里爬出来走到了她左手边,Rami和Rora一左一右蹲在她前面仰着头看她。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知不觉间,成了这群人的中心。
这种感觉不坏。
"자, 그럼 다시 한 번. 처음부터."(好,那再来一遍。从头开始。)
音乐响了起来。五个人的影子落在镜子里,高高低低,大大小小,像一排参差不齐的树苗。
伯雅跳着跳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2018年7月。
301从三个人变成了五个人。
而她边伯雅,从"新来的"变成了"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