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秋,有风,云薄
天刚蒙蒙亮,秋风穿过窗棂,带着草木枯败的气息涌入屋内。我简单吃过一点干粮,背上布袋,握紧长夹,再次向着河畔走去。连日在河滩清扫,身体早已习惯这份辛劳,只是每当心神放开,感知整片大地,心底的沉重便不曾减轻半分。
今日河畔,来了一群写生的学生。少年少女背着画板,说说笑笑寻好位置,铺开画纸,想要描摹秋日河景。他们眼里只有河面波光、岸边芦苇,沉醉于眼前风光,看不见弥漫在天地间无形的业雾,也察觉不到脚下大地深藏的伤痛。
我缓步走入滩涂,开始今日的功课。
长夹起落,将昨夜被风吹落的塑料袋、废弃包装一一拾起。物件上附着的执念,多是随意、轻慢,是人心下意识的无所谓。世人总觉得一件小小的垃圾无足轻重,可千千万万次无所谓堆叠起来,便是笼罩世间的三十重业障。人道不断索取水土资源,无节制开采、丢弃,地道的裂痕日复一日向外延展,人道劫与地道劫并行,劫兆早已潜藏在万物之间,只待时机汇聚爆发。
写生的学生之中,有一个女孩频频转头看我。她握着画笔,迟迟没有落下,看我一次次弯腰,在滩上捡拾杂物。许久之后,她放下画板,慢慢走下石阶来到我身侧。
“哥哥,你每天都在这里捡东西,不累吗?”她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的纯粹好奇。
我停下动作,侧头看向她。
“身会累,心不会。”
女孩眨眨眼,依旧不解:“可是环卫工阿姨本来就会打扫这里,你为什么还要天天过来做一样的事?”
“环卫清扫的是看得见的杂物。我渡化的,是附在杂物之上看不见的业念。”我轻声解释,“人心生出贪嗔痴,便会留下业尘,沉淀进泥土河水,慢慢损伤山河。”
女孩似懂非懂,低头看了看脚下泥土,沉默片刻。“山河,也会疼吗?”
“会。”我缓缓点头,“大地如同人的躯体,水土便是血肉脉络。不断堆积的污浊执念,便是侵入体内的病灶。病灶积多,便会生劫。”
女孩静静思索,过了一会儿,轻声说道:“那我以后再也不乱扔垃圾了。”
简单一句话,如一缕清光,穿透厚重的业雾。我心中微动。我日日躬身清扫,不止是化解一地业垢,亦是在红尘之中播下善念的种子。一粒种子虽微小,若生根发芽,便能少生出一缕妄念,少添一分业障。
我对着她微微颔首:“一念自持,便是行道。”
女孩笑了笑,转身回到同伴身边。我看见她和身边同学低声说着什么,几个少年一齐转头望向河滩,再写生时,随身的废弃物都小心收进随身小包,不再随手丢落。
见到这一幕,心底生出一丝暖意,却不敢生出骄念。一点善念萌发,值得欣喜,但不可执着于这份成果。一旦执着于“度化他人”的功劳,便是落入另一种执念,反而偏离本心。
日头行至中天,秋风渐渐凛冽。远处走来一位云游的老道人,须发花白,一身素色道袍,步履从容。他没有像之前的修士一般远远旁观低语,而是径直走下石阶,来到我身旁静静伫立,看我捡拾杂物许久。
“后生,我观你修行多日。”老道声音苍老平和,没有轻视,只有深思,“修行法门千万,你偏偏选择这一条苦路。以凡躯承接人间浊业,耗损神魂,值得吗?”
我放下长夹,平静应答:“世间大道,各有取舍。世人多求自保清净,无人承接浊业,山河便只能一步步走向衰朽。总要有人来走这条路,我愿为之。”
老道轻叹一声:“可业海浩渺,众生妄念生生不息。你一人之力,终难挽回大局。待到劫来,你所做一切,或许依旧挡不住天地倾覆。”
“我知晓。”我垂眸看着手中布袋,“我不求彻底消弭大劫,只求尽力延缓。道在行,不在结果。哪怕只能多延续山河百年生机,便是我行道的意义。”
老道久久沉默,抬眼望向远方浑浊河水,又看向漫天淡淡的业雾。良久,他缓缓开口:“你的道,不在丹鼎,不在吐纳,而在红尘躬身。世间少见,难能可贵。只是切记,渡业之时,莫被浊念反噬,守住本心。”
说完,老道拱手一礼,转身缓缓离去。这是第一次,有修行之人没有嘲讽我的道路,反而看懂了我修行的本心。这片刻的理解,于漫长孤寂的行道路上,已是难得。
午后日光慢慢倾斜,河滩杂物尽数清理完毕。我寻青石静坐,闭目调息,炼化一日吸纳的业气。心神沉入地脉,这片水域的脉络,今日又多出一丝微弱生机。可放眼望向远方城镇,无数心念依旧源源不断生出新的业尘,无边无际。
短暂的微光,掩盖不住天地大势的沉重。我清楚明白,今日种下的善念,只是沧海一粟。红尘之中,贪嗔痴的执念依旧生生不息,三十重业障还在蔓延,双重劫数的阴影,依旧悬在众生头顶。
修行,从来不是一朝一夕之功,更不会因为一次微小的善果就万事大吉。
我缓缓睁开双眼,秋风拂过衣衫。肉身疲惫,心神却愈发稳固。有人听懂,有人不解,有人嘲讽,有人漠视,都是红尘常态。我不必强求所有人走上同一条道路,只需要守住自己脚下的路,弯腰,捡拾,渡化,日复一日,永不中断。
世间众人修己以求超脱。
我以身行道,为天地续命。
不求盛名,不盼世人永世铭记。
只愿山河能多一段安稳岁月。
暮色漫过河面,我收拾好工具,缓步离开河滩。身后水面静静流淌,收纳今日这微薄的一份修行。
今日渡化少年善念,遇老道论道,于喧嚣红尘之中再固道心。
今日功课,毕。1
老师写的太好看了,上头到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