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霜色缓缓褪去,江南的初冬携连绵冷雨如约而至,作为这一卷故事的终章。
一夜冷雨敲在黛瓦之上,淅淅沥沥,没有雷霆骤响,只有绵密温润的雨声,自入夜一直绵延到清晨。雨丝斜斜飘落,打湿小院里残留的桂枝,地上枯黄落叶被雨水浸润,贴在青石地面,往日桂香散尽,空气里满是湿润清寒的泥土气息。
我在雨声里缓缓睁开眼,窗外天色是灰蒙蒙的浅青。身侧刘宇宁已经醒了,没有起身,只是安静侧躺着,目光落在婴儿小床里熟睡的小安予。雨声柔和,衬得屋内格外静谧。
感受到我微微的动静,他转过头,眼底带着晨起淡淡的倦意,伸手,掌心轻轻覆在我的手背。
“下雨了,一下子冷了不少。”他压低声音,怕惊扰孩子,“今天别去院子里走动,地面湿滑,安安出门容易受凉。”
我轻轻“嗯”了一声,侧耳听窗外簌簌雨声。秋尽冬来,时光流转得这样快。还记得数月之前,满院桂香浮动,我们在月下闲话余生,转眼便迎来江南绵长的冬雨。
从前我最怕阴雨天。年少住在旧居民楼里,雨天永远是争吵,是偏心,是永远轮不到我的吃食与偏爱,潮湿阴冷的房间,总让低血糖带来的眩晕感愈发强烈。可如今,同样的冷雨,屋内暖炉温热,身边良人稚子相伴,阴冷变成了安心的庇护,雨声成了温柔的背景音。
“我今天打算把《归处星途》收尾定稿。”我轻声同他说,“旋律和歌词打磨了很久,剩下最后一段副歌的和声编排,写完,曲子就完整了。”
刘宇宁眼眸一亮,指尖轻轻捏了捏我的掌心:“好,我等着。等你定稿,我好好试唱一遍。”
不多时,小安予哼唧几声醒过来。小家伙似乎对窗外雨声充满好奇,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听到雨打瓦片的声响,咿咿呀呀地抬手,指向窗的方向。刘宇宁起身,小心将孩子抱入怀里,裹上厚实的针织小外套。
早餐依旧在屋内餐桌。我煮了一锅暖暖的红枣小米粥,配上蒸红薯,一碟萝卜小菜。窗外冷雨不停,屋内饭菜升腾起薄薄白雾,暖意包裹一室。小安予坐在餐椅上,小口抿着粥,时不时歪头听外面雨声。
早餐收拾妥当,刘宇宁陪着安安在客厅软垫玩耍。他拿出绘本,慢慢读给孩子听,低沉柔和的嗓音,盖过窗外连绵雨声。我独自坐在书房木桌前,摊开厚厚的乐谱,笔尖落在五线谱上,沉下心完成最后的创作。
北大音乐系多年的学习,这些年兼职接单积累的编曲经验,还有一路所有悲欢,全都融进这支曲子里。开篇的旋律带着单薄孤寂,写当年孤身一人奔赴深圳,无家可归,前路茫茫;中段旋律渐渐明亮,写场馆之中星光相遇,跨越山海的心动;后半段舒缓温柔,写小院烟火,相守朝夕,舞台星海与人间归处两全。
笔尖在纸上起落,窗外冷雨不停敲窗。偶尔抬眼,透过书房门,能看见客厅里一大一小的身影。刘宇宁将安安抱在腿上,指着绘本上小动物轻声讲解,小家伙伸手去抓书页,笑声轻轻飘进书房,抚平创作里所有卡顿的思绪。
时间一点点流淌,临近午后,最后一笔音符落下。
我放下钢笔,长长舒了一口气。《归处星途》,终于定稿。
纸上的音符完整铺开,一字一句,一段一曲,皆是我的故事,也是我们的故事。
“写完啦?”刘宇宁察觉到书房安静,抱着安安走了进来,小安予趴在他肩头,好奇地盯着桌上厚厚的乐谱。
我点头,将乐谱递给他:“全部定稿了,你看看。”
他小心翼翼接过乐谱,另一只手稳稳托着怀里的孩子,目光一行行慢慢细读。指尖轻轻拂过写满歌词的纸页,神色认真,安静许久,才缓缓抬眸,眼底情绪翻涌,温柔又动容。
“写得真好。”他轻声感慨,“一字一句,我都听得见。”
他将安安轻轻放在书房地毯,递给他一个布艺玩偶,让孩子自己安静玩耍,然后坐在钢琴前。指尖轻落琴键,舒缓的旋律自琴身缓缓流淌而出,正是我写下的前奏。
琴声响起,他开口试唱。熟悉低沉温柔的嗓音,伴着钢琴声,缓缓将《归处星途》唱出来。
曾孤身 踏长夜奔赴星光
一身风雨 无一处可藏
人海喧嚣里 抬眼遇一束亮
原来星光 会俯身回望
舞台上 歌声漫过四方
台下星海 岁岁滚烫
褪去光环后 檐下烟火绵长
良人稚子 便是我的故乡
星途遥遥 可赴山海浩荡
人间归处 守四季寻常
千里相隔也不惧风雨漫长
一曲为证,此生不相忘
旋律流转,歌声落在淅沥雨声之上。我静静坐在一旁,看着他坐在钢琴前的模样。这一刻,没有聚光灯,没有万人呐喊,只有书房暖光,落地雨声,孩童安静把玩玩偶的细碎声响。
一曲终了,余音缓缓消散在空气里。
安静片刻,刘宇宁抬眸看向我,眼底带着浅浅湿润。
“洛宁,这首歌,我想放在巡演的压轴曲目。”他轻声说,“唱给台下千千万万奔赴而来的听众,也唱给你。”
我的心口温热发胀,还未开口,他放在一旁的手机忽然持续震动起来。
是经纪团队发来的正式巡演排期文件。不再是初稿,是敲定好的完整行程。
刘宇宁拿起手机点开文档,一行行阅览,脸上温柔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巡演下个月正式开启,横跨多座城市,前后两个多月。行程密密麻麻,辗转奔波,即便已经尽力压缩,离家的时间依旧漫长。
他沉默片刻,缓缓放下手机,抬眼看向我,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不舍。
“排期定了。”他声音轻轻的,“要离开家两个多月。”
方才谱写曲子的欢喜,一瞬间蒙上一层淡淡的离愁。
我走到钢琴边,在他身侧坐下。指尖轻轻碰了碰琴键,发出一声清浅的响。
两个多月,说长不长,可对于已经习惯朝夕相伴的我们,每一日的分离都带着煎熬。从前隔着千里异地,我们靠着消息和视频维系思念,好不容易换来小院相守的时光,转眼又要迎来离别。
小安予似乎察觉到气氛安静,停下把玩玩偶的小手,抬起头,懵懂地望向我们,软软地喊了一声:“爸爸。”
刘宇宁回头看向孩子,眼底的不舍更重。他伸手将安安抱回怀里,轻轻摩挲孩子柔软的头发。
“我舍不得。”他低声坦白,没有掩饰心底情绪,“舍不得你,舍不得安安,舍不得这小院的烟火。每次出门演出,最煎熬的就是离开家的那一刻。”
我侧过头看着他。我懂这份纠结。舞台是他坚守多年的热爱,是他一路拼尽全力换来的理想,无法割舍;可家人,小院,朝夕烟火,是他历尽风雨寻来的归宿,同样无法放下。
“我明白。”我伸手,轻轻握住他放在琴键上的手,“你一定要去。那是你的舞台,是无数听众在等你。我和安安会守在这里,等你每一站演出结束,等你回来。”
“只是……”我的声音轻轻一顿,鼻尖微微发酸,“我也会想你。安安也会。”
从前我一个人熬过无数孤独岁月,可如今尝过朝夕相伴的温暖,离别便变得格外难熬。我想起从前异地的时候,每一次视频,每一次等待,那些遥遥相望的思念,又将要重新上演。
刘宇宁放下乐谱,转过身,伸手将我一同揽进怀里,安安夹在我们中间,小小的身子靠着我们两个人。窗外冬雨依旧不停,冷雨敲着瓦片,屋内却是相拥的温热。
“每一场演出结束,我第一时间和你们视频。无论多晚,无论收工多累,都会和你说说话,看看安安。”他贴着我的耳畔轻声许诺,“每一站间隙,只要时间允许,我就抽空回来看看你们。巡演一结束,我立刻回家,不再多做停留。”
他低头,轻轻吻了吻我的发顶,又碰了碰安安的小额头。
“等巡演结束,我们再好好陪着安安过冬,堆雪人,煮热酒,守着小院,好好享受一段长久安稳的日子。”
小安予似懂非懂,伸出小胖手,同时搂住我和刘宇宁的脖颈,小小的怀抱,笨拙地把我们往一起拢。软糯的呼吸落在颈间,冲淡了几分离别的酸涩。
午后的雨渐渐小了,变成濛濛细雨。
我们不再沉浸在离愁之中。刘宇宁继续反复试唱《归处星途》,一点点打磨唱腔与情绪,偶尔和我探讨旋律细节。我坐在一旁,调整乐谱里细微的和声,两个人一起,一点点把这首承载我们全部故事的曲子打磨至圆满。安安趴在地毯上,安安静静听着琴声,时不时跟着调子轻轻晃动小腿。
黄昏降临,雨雾依旧笼罩小院。
我走进厨房准备晚饭,炖一锅萝卜牛腩,暖乎乎的汤,驱散冬日湿冷。刘宇宁带着安安在窗边看细雨,指着雨中摇曳的枯枝,慢慢和孩子说话。厨房的玻璃窗上蒙着薄薄水汽,我隔着朦胧雾气望向一大一小的身影,心底既有不舍,又满是安定。
晚饭上桌,暖汤蒸腾热气。我们安静吃饭,不再反复提起离别,只闲谈细碎小事。聊巡演路上需要备下的厚衣物,聊他演出要带的护嗓药材,聊我会带着安安在小院录制日常视频,等他休息的时候看;聊等他去到每一座演出城市,会寄回来当地的小纪念品给安安。
离别不是隔绝,只是短暂分开,奔赴各自的远方。他奔赴舞台星海,我守着小院,继续打磨音乐,陪伴安安长大。
夜色慢慢沉下,冬雨还在断断续续飘落。哄睡安安之后,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二人。
我们并肩站在窗前,望着雨雾笼罩的小院,檐角雨水不断滴落,叮咚作响。
“还记得当年深圳那场演唱会吗?”我轻声开口,“那时候我站台下,我从没想过,多年之后,我写的歌,会由你在万人舞台之上演唱。”
刘宇宁侧过头,抬手捧住我的脸颊,目光温柔坚定。
“那是故事的开端。你跨越山海奔赴我,如今,我带着你的歌,奔赴属于我们的星海。无论走多远,我的归途永远在这里,在这个小院,在你和安安身边。”
他轻轻拥住我,窗外寒雨漫漫,屋内灯火长明。
寒雨敲窗,一曲定稿待赴星海。
前路有万人舞台,歌声浩荡,星海万千;身后有小院灯火,稚子安然,烟火绵长。短暂离别,只为更好的重逢。等巡演落幕,风雨归程,我们依旧会守着这一方小院,岁岁相守,静待春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