攸宁放下碗的时候,孟管家正在院子里给冬青浇水。
他走到廊下站着,看了一会儿。孟管家浇水的动作很慢,不像是急着把活干完,更像是一种习惯——提壶、倾斜、收回、再提壶,水线落在土面上,渗下去,不溅不溢。三十年前他走的时候,孟管家也是这么浇水的。
“少爷今天要去学校吗?”孟管家没有回头,把水壶转向下一株。
攸宁嗯了一声。昨晚孟管家已经把入学手续送到了他书房,临安一中,高三年级,明天报到。他不知道孟管家什么时候办的这件事,也没问。有些事不需要问——就像他回来了,孟管家只说了一句“房间收拾好了”,不问这三十年去了哪里。
“书包在书房桌上,校服挂在门边。”孟管家放下水壶,直起腰看了他一眼,“少爷穿校服应该很好看。”
攸宁不太确定怎么接这句话,于是转身回了屋里。
校服是尘寰的款式,白底灰边,袖口有一道窄窄的灰条。料子不算差,但比天阙的云纹织锦差了很远。攸宁换上之后站在镜子前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像一个普通的十七岁少年——除了气质上可能比普通高中生稍微精致那么一点。
他把校服外套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又解开了。想了想,又扣上了。
书包里装的是昨晚孟管家备好的文具和课本,扉页上有人用钢笔写了他的名字——棠溪攸宁,字迹端正平整,他认得出,是孟管家的笔迹。
他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孟管家站在廊下,手里还拿着那把浇水的壶,目送他出门。
“少爷,午饭回来吃吗?”孟管家问。
“不了,在学校吃。”攸宁说。
“那我晚上做青笋炒肉。”
“好。”
他转过身,往东郊通往城区的路走去。没有等太久。临安一中距离庄园步行大约二十分钟,刚好够他沿途把这一片街景重新认一遍。早高峰刚过,街上的人和车比昨天下午少了一些,几家早餐店开着门,蒸笼冒着白气,老板站在门口刷手机,没有抬头看他。
他穿过了昨天路过的那座桥。
然后他走过了那座桥。桥下的河水比昨天清了一些,有人在河岸边撒网,网落进水里时发出很轻的“啪”的一声。攸宁在桥上停了一步,看了一眼河面。三十年前这条河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它还是一条正经的水道,夏天有人划船,冬天结了薄冰。现在河面窄了一半,两岸砌了水泥堤坝,水色浑浊泛绿。
他继续走。走到那棵系了红布条的老槐树时,他停下来看了片刻。红布条已经褪成了粉白色,边缘起了毛边,像是挂了很多年。
然后他拐进了一条窄巷。巷口有家修鞋摊,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正用锥子扎一只鞋底,攸宁走过他面前时他抬头看了一眼——攸宁穿着临安一中的校服,背着书包,从这个巷子里走过去很正常。老头又把头低了下去。
攸宁走到巷子尽头,站住了。
他面前是一扇半掩的木门,没有招牌,只在门框上方钉着一块巴掌大的旧木牌,上面用墨写了两个字——“茶馆”。字是刻进去的,墨色已经吃进了木纹里,边缘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但笔画还是稳的。
他认得这个字。苏晚的笔迹。
攸宁站在门口。门缝里透出一线暖光,有茶香从里面飘出来,很淡,夹杂着一点旧木头的味道。他听见里面有声音——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他没有推门。他站在那里大约站了十息,听着那些算盘声。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出去大概十几步的时候,身后的算盘声停了一瞬。像是拨珠子的手指在半空中悬了一下,然后又落了下去。攸宁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穿过了梧桐道,拐上了通往学校的大路。
校门口的学生比刚才多了起来。攸宁随着人群走进去,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他穿着和他们一样的校服,背着和他们一样的书包,走在他们中间,和任何一个高三学生没有区别。
他在教学楼前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墙上的楼层示意图。高三在教学楼的四楼和五楼,十三班在四楼走廊尽头。
楼道里有人跑上跑下,课间打闹的声音从各个教室里涌出来。攸宁穿过那些声音找到了十三班,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有的趴在桌上补觉,有的凑在一起说话,有的在往嘴里塞最后一口包子。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着。他走进去坐下来,把书包放进桌肚,然后抬头扫了一圈。
然后他看到了苏念。
苏念坐在他旁边——严格来说,他们之间隔了一条走道,苏念在那排的第三个位置,正在低头整理一沓学生会表格。他的侧脸线条很干净,眉骨略高,鼻梁挺直,看起来像是那种做事不会拖沓的人。攸宁坐下来的时候苏念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大约半秒。
“新来的?”苏念问。
“嗯。”攸宁说,“棠溪攸宁。”
苏念点点头:“苏念。”然后他把视线收回去,重新低头看那沓表格。
坐在教室另一侧的墙边的楚铮看了一眼。她坐在靠墙的位置,校服袖口挽到小臂,腕内侧有一道淡疤。攸宁不知道那道疤是剑伤还是旧伤,只看到她的视线从他脸上滑过去,没有停留,然后转向了窗外。
攸宁收回视线,从书包里抽出课本翻开。扉页上孟管家的字写着他的名字,那个“棠”字最后一笔微微上挑——孟管家写字的小习惯,三十年前就是这样,字里带着一种不多话的周到,像他本人。
上课铃响了。外面走廊上的人潮退回教室,打闹声被压成低语。攸宁坐在最后一排,窗外是一棵梧桐,叶子还没落尽,有几片黄褐色的枯叶正卡在枝杈间,被风吹得轻轻响。
他没有听老师在讲什么。他坐在那里,只是坐在那里。十七岁,高三,临安一中,最后一排靠窗。苏晚说的“进一次学堂”,三十年后,他进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窗外梧桐叶的影子,把课本翻到第一页。书页是新的,纸上还有印刷厂留下的油墨气息,不是旧的。他把它合上又翻开,然后开始看第一行字。
这天中午他一个人去了食堂。食堂窗口的队伍排得不算太长,他端了一碗面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他没有刻意避开人群,只是坐得远了一些,像是还没想好要坐在哪一张桌子的旁边。
他刚低头夹起一筷子面,一个穿高一校服的女生端着餐盘站到了他对面。“这里有人吗?”她问。攸宁抬头。叶蓁站在那,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校服,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正端着一碗汤。她的眼睛很亮,嘴角带着一点笑,像是自然地走到了这里。
“没有。”攸宁说。
她坐了下来。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没有太多话。快吃完的时候,叶蓁从包里拿了一个小保温盒放在桌上。“多带了一份汤,”她说,“食堂的汤太咸了。”
她打开盖子,汤色清亮,有淡淡药香。攸宁看了一眼,没动。
“我姑姑说天气冷的时候喝这个好。”叶蓁说,语气里没有任何试探的意思,“我姑姑是大夫,开的方子没问题。”
攸宁沉默了一瞬。他说:“谢谢。”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入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汤的味道里有一味极淡的药草——陈皮,加得很克制,只有一丝。叶青梧的配方。三十年前他喝过的那个味道,被这一小口汤撞回了他嘴里。他低头看着那碗汤,什么也没有说。
叶蓁也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吃完了自己那份。收拾餐盘站起来时她笑了一下:“下次我再带。”然后走了,没有等他回答。
攸宁坐在那里,把那碗汤慢慢地喝完了。然后他站起来,把碗和保温盒一起洗干净,放回了食堂收餐台上。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高三体育课比较松散,解散后大部分人都去了操场或篮球场。攸宁沿着操场边缘走了一段,看到苏念和几个男生在篮球场上打半场。
苏念运球过人的动作很干脆,没有多余的花哨,一步跨出去就切进了内线,抬手投篮——球在篮筐上转了一圈,落进去了。他落地的时候往边上看了一眼,看到了攸宁。
“来一个?”苏念把球扔过来。
攸宁伸手接住了。篮球入手的一瞬间他顿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碰过下界的球了。上一次打这种球还是三十年前,在临安城外一个黄土场地上,苏晚那时候眼睛还能看见,站在场边给他们记分,严烬霜运球像一阵风,赵横川抢篮板的时候会把别人撞倒在地。
他拍了一下球,然后投了出去。球划过一道弧线,落进了篮筐,干脆利落,没有碰框。苏念看了他一眼:“不错啊。”攸宁说:“以前打过。”然后他走下场,没有继续。
放学的时候他走了一条远路。他穿过了临安城的旧城区,那里有一排老式的铺面,卖修钟表的、刻章的、裱画的,有好几家铺面已经空了卷帘门拉着。攸宁在巷口拐了个弯,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家旧书店。
门半掩着,窗口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攸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推开门走了进去。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书脊上的字有些已经磨损得看不清楚了。店里很安静,只有翻书页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过来。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少年,十六七岁,身形瘦长,校服外披着一件灰夹克。他低着头在翻一本书,攸宁进来的时候他没有抬头,像是没听见门响一样。
攸宁在书架之间走了一圈,抽出一本旧书翻了两页又放回去。然后他停在靠墙角的那一排架子上,指尖扫过一排书脊,停在一册封面微微泛黄的书上。他抽出来翻开。书末的空白页上有一行批注,字极小,用铅笔写的:“东郊棠溪,槐花落时有人归。”
笔迹是陆尘的。末了一行小字落款:“云中旧书,三年前。”
攸宁把书合上。走到柜台前,他把书放在桌面上。“这本多少钱?”
陆小七这才抬起头。他看了攸宁一眼,又看了那本书一眼。“三十。”他说,“这本书被人订过,等了很久。”他没有多解释是谁订的,只是收了钱,把书装进纸袋。攸宁接过纸袋:“谢谢。”陆小七嗯了一声,把头重新低回了书里。
攸宁走出旧书店时天已经暗了。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他沿着来时的那条巷子往回走,穿过一片老居民区,走过一座桥,经过那棵系了红布条的老槐树。红布条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像一只褪色了的手在招。
他走到茶馆门口时,天已经彻底黑了。门缝里透出来一线暖光,里面有极轻的算盘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攸宁站在门外,隔着那扇半掩的木门站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把纸袋放在门边,从里面抽出那本旧书打开,撕了扉页的空白纸角,写下几个字,折好,放回纸袋里。
纸袋外面没有署名。他把纸袋搁在门槛上,站起来。然后他走进夜色里,没有再回头。他走出那条巷子的时候风从他的背后吹过来,带着梧桐叶子的响声和远处夜市模糊的人声。
他没有看见的是,他走了之后,茶馆的门被推开了。一只消瘦的手探出来,摸到门槛上的纸袋,停了很久。然后那只手把纸袋拿了进去。门缝里的光晃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巷子又空了。
攸宁走到庄园门口时,孟管家正站在廊下,手里提着一盏灯。灯是旧式的纸灯笼,竹骨绷着素白的纸面,里头的烛火隔着纸透出一团暖黄。
“少爷,晚饭好了。”孟管家说。
攸宁走上石阶,在门口的灯光里停了一下。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那本书连同纸袋都留在了茶馆门口。
“好。”他说。
他走进院子里的时候闻到了青笋炒肉的香气,从厨房半开的门里溢出来,混着热油炝过姜片的气味。他穿过院子走进正厅,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筷子搁在碗边,一双朝内。孟管家跟在他身后端来一碟咸菜,放在汤碗旁边。“少爷今天还顺利吗?”
攸宁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
“嗯,”他说,“找到了。”
他没有说找到了什么。孟管家没有问,只是替他盛了一碗饭,放在他手边。窗外的老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了一下枝干,一串槐花被风吹落,飘到了窗台上。攸宁看了一眼那朵槐花,低头扒了一口饭。饭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