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盛名即罪，举世皆敌

江湖道上，最毒的从来不是魔功，不是利刃。

是人心。

更刻薄一点说，是嫉妒。

世间天骄无数，可真正能压垮一整个时代的，寥寥无几。

曾生云算一个。

没人知晓他的来历。世人只知，许多年前，深山狼群里走出一个少年，骨血凛冽，眼神孤冷，不似凡人。神宵派老掌门见他根骨绝世，收为亲传弟子，倾毕生大道相授。

数年光阴，弹指而过。

曾生云之名，压得天下正道所有天才抬不起头。

他天生异禀，有两桩绝世人所不知的秘密。

其一，嗅觉通天。草木风霜、魔气道韵、伪装虚假，但凡入鼻，纤毫毕现，无从藏匿。

其二，他的心脏，生于右胸。

天下武道、道门、魔修，人人皆知人心居左，杀招必刺左胸。

偏偏他不同。

这本是逆天生路，他从不示人。

可他藏得住秘密，却藏不住锋芒。

锋芒太盛，便是罪。

年轻一辈，被他压得黯淡无光。老一辈宗主长老，怕他一朝登顶，压尽天下道统。

世人嘴上称颂他为千年第一天骄，心底里每一个人，都藏着同一句阴冷念想 ——

曾生云，必须死。

只是天下正道，最会伪装仁义。

无名无过，谁也不敢率先出手，落一个残害同道的骂名。

他们都在等。

等一个名正言顺，诛除天骄的机会。

机会，终究被人送来了。

魔宗宗主独子，嗜杀成性，下山屠戮村镇，血染百里凡人土地。恰逢曾生云历练途经，路见不平，雷法瞬发，当场斩落魔子。

除魔卫道，本是无上功德。

可在魔宗宗主眼里，这是杀子血仇。

在天下正道眼里，这是 ——机会。

魔宗宗主疯了，也精了。

他太懂人心。

天下正道本就妒恨曾生云，只需布下一盘死局，无需魔宗出手，万千正道自会争先恐后，撕碎这尊天之骄子。

于是他闭关三月，苦修最高深的易容魔功。

容貌、身形、步态、甚至细微的眼神惯性，尽数模仿曾生云。

惟妙惟肖，真假难辨。

一切就绪，假曾生云，踏足神宵山门。

神宵主峰大殿外，四名值守弟子盘膝守山。

他们亲眼看见 “曾生云” 缓步走来。

往日的曾师兄，清冷自持，道心沉稳，眉眼淡然。

今日的 “曾生云”，一身戾气翻涌，眼底是化不开的阴寒，周身煞气逼人。

四名同门心头诧异，却无人多想。

谁都以为，是斩杀魔子之后，心境受扰。

无人设防，无人阻拦。

假曾生云径直闯入大殿。

殿内香烟袅袅，玉台端坐老者，白发素袍，正是抚育曾生云长大、授他大道、待他如亲子的神宵老掌门。

老人抬眸，看见自己最得意的弟子，眉头微蹙，声线温和，带着几分痛心劝诫：

“生云，斩魔是道，戾气缠身，便落了下乘。收煞，定心。”

他信他。

倾尽半生心血养育的弟子，他如何不信？

所以他只守，不攻。

这世上最可怕的背叛，便是你全然信任之人，转头便给你致命一刀。

假曾生云不言不语。

沉默，即是杀机。

掌心漆黑魔气轰然炸开，浓郁腥臭的魔煞瞬间铺满整座大殿。一柄凝练至巅峰的魔刃凭空现世，幽黑刺骨，带着腐蚀神魂的寒意。

老者脸色骤变。

这不是神宵道法，这是至阴至邪的魔功！

他仓促抬手，掌心雷光璀璨，正统道韵奔腾而出，金色雷罡迎向魔刃。

金雷遇黑魔，瞬间被层层腐蚀、消融、溃散。

差距，一眼可见。

不等老者二次结印，无数纤细漆黑魔丝骤然窜出，如毒蛇缠躯，死死锁住他四肢百骸。

道力封死，身法禁锢，半点动弹不得。

老者瞳孔骤缩，难以置信望着那张熟悉至极的脸：“生云…… 为何……”

假曾生云声线阴冷，带着极致的嘲弄：

“师尊，你教我正道，教我磊落。可你怎么不教我 ——盛名盖世，举世皆仇？”

“你的弟子太耀眼，天下人容不下。今日，我便借你性命，送他万丈深渊。”

话音落，魔刃贯胸。

鲜血喷涌，染红洁白道袍，淌满冰冷玉阶。

老者身躯巨震，眼底满是不甘与痛心。

他拼尽最后一缕本命道元，想要自爆传讯，警示远在山外的真徒。

可魔宗宗主早已算尽一切。

一只漆黑掌印，狠狠按在老者天灵盖。

狂暴魔气轰然灌入经脉，寸寸撕碎根基，断绝所有生机。

一代仁厚掌门，含恨闭眼，身躯重重栽倒。

殿外四名值守同门，浑身僵硬，如遭雷击。

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是曾生云，亲手弑师。

人证确凿，铁证如山。

假曾生云冷眼扫过门外惊惧的四人，不躲不藏，任由他们铭记这一幕。

而后转身，步履冰冷，走向师妹静室。

片刻，静室血染。

温柔纯善、从未沾染杀伐的小师妹，殒命当场。

做完一切，假曾生云游走天下各大正道宗门，刻意施展神宵雷法，屠戮宗门子弟、长老，桩桩血案，件件都留曾生云的痕迹。

他要污他名，毁他道，断他所有退路。

消息如风，席卷整个修行界。

天下哗然。

无人深究疑点，无人推敲破绽。

他们等这一天，太久了。

所谓弑师叛道，不过是世人给自己找的漂亮借口。

真正的理由，从来只有一个 ——

他太强，太出名，挡了天下所有人的路。

不除曾生云，世间诸天骄，永无出头之日。

不除曾生云，各派宿老，夜夜难安。

伪善的正道之士，纷纷高举除魔大旗。

昔日追捧他、称颂他的人，一夜之间，尽数化为索命豺狼。

追杀令传遍四海八荒。

人人得诛，人人欲杀。

远在山下历练的真曾生云，接到宗门传讯，星夜归山。

踏入大殿的那一刻，世间所有喧嚣，尽数死寂。

恩师长眠玉阶，血染青石。

师妹静室冰冷，再无温声。

一瞬间，天塌地陷。

半生师门，半生归处，尽数覆灭。

悲恸彻骨，几乎压垮他心神。

就在他心神最乱、最脆弱之际，一道熟悉的轻柔身影，缓缓走入闭关洞府。

是他的小师妹。

眉眼依旧温柔，声线依旧清甜，一如往日。

换做任何人，此刻定会狂喜、会松懈、会失而复得。

可曾生云鼻尖轻轻一动。

他的嗅觉，从不出错。

没有那股朝夕相伴、清雅温润的草木香。

只有一缕极淡、极阴寒、藏无可藏的魔煞腥气。

假的。

所有汹涌悲恸，瞬间冰封。

眼底只剩一片万古不化的冷。

“师兄，你回来了。”

少女缓步走近，语气温柔，眼底却藏着致命杀机。

曾生云静静看着她，不言不语。

伪装再真，气息骗不过通天嗅感，人心骗不过冷透的道心。

见他沉默，“师妹” 面容骤然扭曲、狰狞。

温柔碎裂，戾气滔天。

漆黑魔气炸开整座洞府，石壁被煞气腐蚀得滋滋作响。

“既然被你察觉，那你就去死吧。”

魔宗宗主不再伪装，魔刃凝煞，破空刺出！

刀锋凛冽，风声刺耳，直指 ——左胸！

天下公认，人心居左，一击必杀！

这是他算计许久的绝杀之招！

刀尖咫尺，生死一线。

曾生云身形微侧，神宵禹步轻踏，方寸之间避开死局。

魔刃擦着衣襟划过，割裂皮肉，带出一缕浅浅血痕。

一击落空。

魔宗宗主瞳孔骤缩，满脸错愕。

必死之局，为何落空？

不等他回神，金色雷光已然缠体！

洞府狭小，无从腾挪。

一魔一道，瞬间死战！

魔气翻滚，腐蚀山石，招招阴毒夺命；雷光璀璨，碎尽邪煞，式式刚猛霸道。

宗主久经魔战，招式刁钻狠辣，每一刀都往咽喉、心口、丹田要害招呼，不留半分余地。

曾生云搏杀术源自深山狼猎，无门无派，不重华美，只重 ——破招、杀破绽、定生死。

百招缠斗，碎石簌簌落满地面，洞府硝烟弥漫。

宗主魔气耗损大半，气息渐乱，破绽百出。

他眼底凶光暴涨，孤注一掷，再度闪身突进，魔刃再刺左胸！

这一次，倾尽毕生魔功，势必要贯穿心口，了结此战！

刀锋将至，咫尺夺命。

曾生云忽然收了所有闪躲。

他静静立着，看着对方自以为胜券在握的嘴脸，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嘲弄。

风声呼啸，魔刃刺眼。

他开口，声线清淡，却字字如惊雷，炸在宗主心底。

“你仿我容貌，杀我师尊，害我师妹，骗尽神宵同门，瞒遍天下正道。”

“你筹谋数月，布尽死局，自以为算尽一切。”

“可你终究浅薄可笑。”

“世人皆知，人心在左。”

“可惜。”

曾生云抬眼，眼底是彻骨的漠然。

“我的心，长在右边。”

一字落地，神魂震裂。

魔宗宗主浑身僵滞，瞳孔剧烈收缩，脑海一片空白。

毕生算计，绝杀底牌，从一开始，就是笑话。

就是这一瞬失神！

曾生云腾空而起，周身万千雷光汇聚掌心，神宵至强道印轰然成型！

雷光贯顶，道威滔天！

一掌，狠狠砸落天灵！

轰隆 ——！

魔气崩碎，煞气散尽。

魔宗宗主身躯狠狠撞在石壁之上，全身经脉尽断，大口黑血喷涌而出，彻底失去所有战力。

元凶伏诛。

真相大白。

可曾生云抬头望向山门之外，望向那片虚伪滔天的正道天下。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冷，很空。

杀了元凶，又如何？

洗得干净罪名，洗不干净人心险恶。

天下人要他死，从来不是因为他有罪。

只因他太耀眼，太出众，太碍眼。

盛名，即是原罪。

群山之巅，长风浩荡。

一人仗剑而立，紫衣雷纹，风华绝世。

雷霆。

普天之下，唯一能与曾生云匹敌，亦唯一看懂所有肮脏真相之人。

他看透群雄伪善，看透人心嫉妒，看透这场举世追杀，不过是一场扼杀天骄的卑劣围猎。

可大势滔滔，人心汹汹，他一人，无力回天。

两大绝世天才，巅峰对峙。

世人皆以为，今日必有生死分晓。

可三百招交手，招招留手，式式留情。

雷光与道韵交织，剑气与雷法相融。

他们是对手，亦是浊世唯一知己。

缠斗良久，曾生云旧伤崩裂，气血虚浮。

他收招立身，迎风而立，声音淡得像山间冷雾：

“他们要我死，非我有错，只因我名盖天下。”

“与其死于群小唾骂、伪君子刀下。”

“不如与你全力一战，落个坦荡结局。”

话音落，两人同时弃尽保留。

至强雷剑冲天，万道紫电倾覆山河！

神宵道力尽开，白虎道影隐现苍穹！

两股绝世力量轰然相撞！

巨响震彻八荒，山峰崩裂，云海坍塌！

整片苍茫天幕，被硬生生轰开一道漆黑裂口！

时空黑洞浮现，吞噬万物，拉扯天地！

失重狂力席卷二人，双双坠向虚无裂隙。

生死一瞬。

曾生云眼底决然，倾尽体内最后一丝道力，反手一掌！

将唯一知己，雷霆，推出黑洞吞噬之域。

而他自己。

被无尽黑暗，彻底吞没。

天地翻转，时空崩离。

一代举世无敌的正道天骄，背负满身污名，坠入一片全然陌生的万族异世。

新的山河，新的乱世。

新的劫途，自此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