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颖在极度的疲惫与灵泉消耗过大中沉沉睡去,意识却并未完全沉寂,反而坠入了一段光怪陆离、却又清晰得可怕的梦境。
不再是模糊的碎片,而是完整的、带着刺骨寒意的画面。
大雪,鹅毛般的大雪,铺天盖地。
她“看”到自己身穿大红嫁衣,却并非喜庆,而是狼狈不堪,发髻散乱,脸色苍白如雪,眼神里满是惊惶与决绝。她被人追捕,身后火光隐隐,呼喝声逼近。她拼命奔跑,在及踝的深雪中,每一步都耗尽力气。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男人。
高大,挺拔,即使在风雪中也挺直如松。他穿着黑色的劲装,肩头落满雪花,脸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眼神却锐利如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守护意味。他不是别人,正是萧珩!是年轻几岁、眉宇间更多杀伐之气、却同样让她灵魂震颤的萧珩!
“跟我走!”梦里的刘景煜声音低沉急促,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骨头生疼,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全感。他拉着她,不是往安全的方向,而是迎向更猛烈的风雪,冲向一条隐蔽的山涧小径。
追兵的声音近了,箭矢破空而来。他猛地将她护在身后,反手挥刀,寒光闪过,箭矢被斩落,但他肩胛处也中了一箭,鲜血瞬间染红了黑衣,在白雪映衬下刺目惊心。
“你受伤了!”梦里的“她”——阿颖,惊呼出声,想要查看他的伤势。
“别管我!快走!”他却低吼,半拖半抱地带着她,跌跌撞撞地冲进一个隐蔽的山洞。洞口被枯枝积雪掩盖,极其隐秘。
山洞内,寒风稍减,却依旧冰冷刺骨。阿颖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腹中却传来一阵阵剧烈的绞痛——是那日被仇家暗中下的慢性毒药,在极寒与剧烈运动下发作了!她痛得蜷缩起来,冷汗涔涔。
他撕开自己的衣襟,草草包扎了肩伤,随即单膝跪在她面前,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带着罕见的焦灼:“毒发了?忍着点!”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颗腥臭的药丸,塞入她口中,又撕下干净的内衣布料,蘸着洞口的冰雪,为她擦拭额头的冷汗,动作粗粝却无比温柔。
“为什么……救我?”阿颖在剧痛与药效的双重侵袭下,意识模糊,只能喃喃问道。
他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眼神深邃如夜,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有痛惜,有决绝,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守护。他只是重复着:“阿颖,撑住……一定要撑住……”
梦境流转,场景变换。似乎是几日后,山洞中。她的毒暂时压制,但身体虚弱至极。而他的肩伤恶化,高烧不退,人也陷入半昏迷状态,口中反复呢喃着“保护阿颖”、“任务失败”、“不能连累她”等破碎词语。
她强撑着身子,用撕下的布条为他换药,看着那狰狞的伤口,泪水无声滑落。她知道,这个男人,是在用生命守护她。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在冰冷的洞穴中,在生死的边缘,悄然滋生。
然后,是那个混乱而炽热的夜晚。或许是药物的作用,或许是绝境中人性的本能,又或许是早已埋下的情愫爆发,他们突破了最后的防线……在冰冷的石地上,互相取暖,互相索取,也互相交付。那一夜,有痛苦,有激情,有绝望,也有片刻的、虚假的温暖。阿宁记得,他在最后时刻,紧紧抱着她,在她耳边,用尽全身力气低语:“阿颖……若有来世……”
“若有来世……”
梦到这里,白颖猛地从浅眠中惊醒!心脏狂跳如鼓,额头上满是冷汗,呼吸急促。梦境太过真实,真实到每一个细节、每一种触感、每一句低语,都刻骨铭心!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旁仍在沉睡的他。他的面容与梦中那个风雪中的男人重叠在一起,虽然成熟了些,气质内敛了些,但那眉眼,那轮廓,那即使昏迷也紧抿的唇线,分明就是同一个人!
原来那晚的男人,是你!
原来,她穿越后那段模糊的记忆,并非虚幻!她真的曾在冰天雪地中被这个男人所救,与他共历生死,甚至……有了念儿!她生产时的中毒,或许正是那次中毒素的延续或爆发!而他后来的失踪、重伤失忆流落到桃源村,恐怕也正是为了守护她,或者执行某个与她相关的、未完成的使命,最终力竭倒在了她的村口!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她的大脑。震惊、心疼、酸楚、释然……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原来,他们之间,早在她以为的“初遇”之前,便已有了如此深刻、如此惨烈、却又如此宿命般的羁绊!他不是她偶然捡回来的陌生人,他是她孩子的父亲,是她命中的劫,也是她命中的守护者!
“娘亲……做噩梦了吗?”念儿不知何时醒了,趴在床边,大眼睛担忧地看着她,伸出小手轻轻擦去她额角的冷汗。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将念儿轻轻揽入怀中,柔声道:“不是噩梦,念儿……娘亲只是……想起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她看着儿子纯净的眼睛,轻声道,“娘亲想起来了,爹爹……他就是娘亲以前认识的那个人,是保护娘亲的那个英雄。”
念儿眼睛一亮,小脸上绽开开心的笑容,用力点头:“嗯!爹爹是英雄!爹爹保护娘亲!爹爹是爹爹!” 孩子的世界很简单,只要确认爹爹就是那个一直守护他们的人,就足够了。
白颖亲了亲儿子的额头,心中一片柔软与坚定。她转头,凝视着他沉睡的侧颜,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温热的手背上,低声道,如同回应梦中他的低语:“夫君,我也撑过来了。这一世,换我来守护你,守护我们的家。”
仿佛听到了她的心声,一直处于沉睡中的他,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动了一下,随即,他那浓密的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眸,初时还有些涣散和迷茫,但很快,便聚焦在她布满泪痕却带着温柔笑意的脸上,又缓缓移到她怀中同样微笑看着他的念儿身上。
记忆的闸门,似乎随着毒素的清除和情感的冲击,开始缓缓松动。他看着她,眼神里不再是全然的陌生,而是涌动着一种深沉的、复杂的、仿佛跨越了漫长时空的……认出了她。
他的嘴唇动了动,干涩嘶哑,却清晰地吐出了那个刻在灵魂深处的名字:
“阿……颖……”
这一声呼唤,彻底击碎了所有的隔阂与遗忘。她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用力握住他的手,泣不成声:“嗯!是我!夫君,我是阿颖!你……想起来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贪婪地看着她,看着念儿,仿佛要将他们刻入灵魂。良久,他极其缓慢地,却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目光深邃如海,里面翻涌着失而复得的巨大痛楚与狂喜。
“想……起来了……”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我的……阿颖……我们的……孩子……”
梦境与现实彻底重合,遗忘的过往被鲜血与泪水冲刷归来。萧珩,这位失忆的糙汉,终于在爱人与孩子的呼唤中,找回了属于自己的身份、记忆,以及……那份深埋心底、从未真正遗忘的爱与责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