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阳郡主离去的第三日,桃源村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白颖和王爷都清楚,这平静之下,暗流已然涌动。他暗中加强了庄园内外的戒备,甚至调动了潜伏在暗处的亲卫,将桃源村守得如铁桶一般。
这日清晨,村口守卫却通报,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一位二十出头、眉清目秀的年轻郎中,自称姓苏,名长青,乃游方行医至此,听闻桃源村神医之名,特来拜访切磋,顺便求些治疟的良方。
这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游方郎中慕名拜访,本是常事。但白颖在听闻通报的瞬间,心头便掠过一丝警兆。她示意守卫将来人请至会客厅,自己则带着念儿,在王爷的陪同下前往。
那苏长青果然气质不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背着药箱,举止有度,谈吐文雅,眼神清澈,乍看之下,确是一位心怀仁术的年轻医者。他见到白颖,恭敬行礼,言辞恳切:“晚生苏长青,拜见白里正、王爷、小世子。久仰娘子神医大名,今日得见,幸甚至哉。晚生近日在邻县诊治疟疾,苦于药效不彰,特来求教娘子‘常山截疟’之外的良方,以救苍生。”
他开口便称“王爷”,显然早已摸清刘景煜的底细,这份“知情”本身就透着不寻常。且他提及“常山截疟”,说明确懂医术,并非全然冒充。
白颖不动声色,请他入座,命人奉茶,淡然道:“苏郎中客气了。疟疾之症,寒热往来,确有棘手之处。常山、草果、槟榔,配伍得当,多有良效。不知苏郎中遇到的病患,是寒多热少,还是热多寒少?有无胁下痞块之症?”
苏长青对答如流,从脉象、舌苔到用药加减,条条是道,显示出扎实的医学功底,甚至对某些罕见疟症的见解,颇有独到之处。白颖与他论医,倒也不觉乏味,甚至觉得此人医术确实不凡,若真心求学,倒是可造之材。
然而,白颖的注意力,却更多落在苏长青那看似不经意间,扫向念儿的目光上。那目光,绝非寻常医者对孩童的好奇,而是一种极深的探究,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渴望与衡量。尤其在念儿拿起一块点心,无意识间指尖泛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温润光泽时,苏长青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呼吸都微微一滞。
白颖心中冷笑。此人,绝非单纯来求医问药!他对念儿的兴趣,远大于对她医术的探讨!而且,他似乎能感知到念儿身上那与众不同的“灵气”!这绝非普通游方郎中可能具备的眼力。
刘景煜自始至终沉默如山,只是那目光偶尔掠过苏长青时,带着审视的寒意。他的大手一直稳稳搭在念儿小小的肩膀上,是一种无声的绝对守护。
念儿似乎也察觉到这“苏郎中”的目光有些不同,不像村里人那样纯粹的好奇或敬畏,反而让他有点不舒服。小家伙往母亲怀里缩了缩,小嘴微微噘起,大眼睛里少了平时的活泼,多了几分警惕,只偷偷瞄了苏长青一眼,便把小脸埋进娘亲衣襟里,软软地嘟囔:“娘亲……不喜欢……这个叔叔……”
这一句话,让苏长青神色微微一僵,端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白颖却顺势将念儿搂紧,对苏长青笑道:“孩子怕生,苏郎中莫怪。方才谈及疟症胁下痞块,不知郎中以为,可否辅以针灸,选取章门、期门等穴,以疏肝健脾,软坚散结?”
话题被不着痕迹地拉回医术,苏长青迅速收敛心神,应对如流,但那份从容之下,已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显然意识到,自己的试探已被看穿,至少是引起了白氏的警觉。
又交谈片刻,白颖便以“村中尚有病患需诊治”为由,委婉下了逐客令。苏长青也识趣,起身告辞,姿态依旧恭敬,只是在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被白颖和王爷护在中间的念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低声道:“晚生今日受教良多,谢里正指点。他日若有缘,再来拜访。小世子……福泽深厚,实乃天佑。”
“不送。”刘景煜冷冷吐出两个字,目光如刀,直至苏长青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白颖立刻对一旁侍立的赵启低声吩咐:“暗中跟着他,看他落脚何处,与何人接触,尤其是近期有无外乡可疑人等与他会面。一举一动,皆要报我知晓。”
“是!”赵启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白颖低头亲了亲念儿的额头,柔声道:“念儿真棒,感觉很准。那个叔叔,确实不是好人,对不对?”
念儿用力点了点头,小脸在娘亲怀里蹭了蹭:“嗯!坏!眼睛……亮亮的……像……蛇蛇……” 他将苏长青那种带着探究和贪婪的目光,形容为像毒蛇一样,虽稚嫩,却异常精准。
刘景煜眸色沉如寒铁,对白颖道:“此人,不简单。武功不弱,内敛气息,应是世家子弟,或受过特殊训练。他对念儿的感应,非寻常医者所能有。恐是……专为念儿而来。”
白颖颔首,心中已有计较:“我猜,他背后,或许站着与王府,甚至与京城更高层有关的势力。安阳郡主之事,并未完全平息,只是换了一种更隐蔽、更迂回的方式来探查。此人医术不错,或许是想先取得我的信任,再接近念儿。”
“找死。”王爷眼中杀意一闪而逝,“需我清理掉?”
白颖沉吟片刻,摇头道:“暂时不必。此人既然敢来,又如此谨慎,背后必有倚仗,贸然动手,恐打草惊蛇,或引出更麻烦的人物。且他医术确有可取之处,或许……我们可以利用他,反向探查一下,到底是什么人,对念儿如此感兴趣。” 她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就当是,请君入瓮吧。只是,需更加小心,绝不能再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刘景煜自然无异议,只是将守护的力度提到了最高。他亲自在念儿的衣物上暗缀了特制的防御软甲,又在白颖的药囊中添加了能屏蔽部分灵气感应的药材粉末。庄园内,暗哨密布,连一只陌生的飞鸟落入,都会立刻被标记。
当夜,赵启回报,苏长青并未离开桃源村,而是在镇上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了下来,白日里确实在药铺和诊所间走动,看似在搜集药材和病例,但夜间却有可疑人影与其接触,虽被巧妙遮掩,但依稀可见身法矫健,非普通百姓。且苏长青似乎对桃源村的地势、人口、尤其是刘念的日常行踪,都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关注。
一切,都印证了白颖的猜测。这只“游方郎中”,是一条探听虚实、图谋不轨的“鱼”。
白颖将情报告知刘景煜,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在心。他们决定,不再被动防御,而是要主动布局,让这条“鱼”,成为他们窥探幕后黑手的眼睛,然后……一举收网!
刘念对此一无所知,依旧每日在学堂里当他的“小助教”,或在药圃中玩耍,只是似乎比以前更黏娘亲一些,小脑袋里或许也隐约存着对那个“蛇蛇眼睛叔叔”的不喜。
桃源村的夜,依旧宁静,但在这宁静之下,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悄然张开。白颖和刘景煜,如同最耐心的猎手,静待着猎物露出更多的破绽,也等待着,给所有觊觎者,致命一击的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