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

资料公开后的第四天，伯雅第一次看了粉丝论坛。

她本来没打算看的。训练日程排得满，每天回到房间已经累得只想躺下。但那天晚上JURIA在群里发了一条链接，后面跟了一句话："这个论坛的帖子好长……"

伯雅点开之前没想太多。但页面加载出来之后她坐在床沿上看了将近两个小时。

那是日本最大的偶像论坛之一——XG的讨论专版在资料公开后的三天里新增了两百多条帖子。她翻看着那些标题，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像在浏览一片自己完全没预料到会存在的文字森林。

最早的一条帖子发布时间是资料公开那天的上午十点零五分。标题很短："XG全员公开。八人。里面有个韩国人。"

回复从第二条开始就分成了几股不同的流向。

"BAEKAH？这名字怎么读？"

"2000年出生？比CHISA还大？？？"

"等等，她是边伯贤的妹妹吗？我点开资料的时候愣了一下——"

这条回复下面跟了三十多条讨论。伯雅滑动屏幕的速度放慢了。她看到有人贴了她公式照的截图，旁边附了一行字："这长相和边伯贤放在一起确实有点像，特别是鼻子和下颌线那一片。"

然后有人回复："真的是亲妹妹啊……翰林艺高首席、汉阳大学在读、十七年舞龄。这履历是认真的吗？"

"履历再好看也要看实际水平。出道了才知道。"

"……但主唱主舞双担已经不多见了。如果实力到位的话这个配置很可怕。"

伯雅看着这些陌生ID在讨论自己的履历，手指停在那条"实际水平"的回复上停了几秒。她没有往下翻评论，但内心有一小块地方轻轻地、安静地回应了那条质疑——"你说得对，出道了才知道。我会让你知道的。"

她继续往下看。

有一些帖子在讨论她的出身地。

"富川……离首尔好近吧。京畿道那边的人说话都带一点点口音。"

"所以她是唯一一个韩国成员？为什么要加韩国人进日本女团？"

回复里有人接："XG的目标不是只做日本市场吧？看之前的企划方向就知道是想打国际的。韩国成员在日本团里也不是没先例。"

"但她是主唱主舞双担，这个位置给韩国人，日本粉丝能接受吗？"

后面的讨论渐渐岔开了。有人翻出了她翰林艺高首席的资料，有人分析了她的照片比例，有人把她的名字拆开来问"伯"字是什么意思。

伯雅没有继续看完那个帖子。她退出去，看到了一个更长的主题帖标题是："关于BAEKAH的舞蹈经历——17年舞龄是真的吗？"

她点进去看了一下。楼主的语言很简单——"五岁开始跳舞的话到今年就是十七年。如果她真的五岁就开始了，那她的童子功和我们这些十几岁开始的完全是两回事。"

下面是十几条回复，有些人分析了她的身体线条，有人对着公式照看了她的肩膀和站姿说"肩膀的展开方式是有功底的"，有人翻出了她在翰林艺高时期的零散资料——一些学校公演的模糊照片——说"看这个抬手的高度就知道是练过的"。

伯雅看着那些被翻出来的模糊照片愣了好一会儿。那些照片她自己都不记得了——翰林艺高时期的某个小型演出，她在舞台侧面站着，拍得不太清楚，脸是糊的，但举起的手臂线条确实能看出舞蹈训练的痕迹。

有人把那几张照片和她现在的公式照拼在一起发了对比图，配的文字只有三个字："没变啊。"

她看着那三个字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然后她点开了韩国论坛。

那边的氛围不太一样。

韩国最大的偶像社区上，XG的讨论帖数量比日本少一些，但流量集中在少数几条帖子里。她点开了一条标题醒目的——"边伯贤的妹妹要出道了。在日本女团。"

帖子第一层的语气带着一种微妙的警惕："伯贤的妹妹？从来没听说过他有个妹妹……"

下面的回复分成了几派。有一派在感叹："边伯贤的妹妹？那她从小是听着EXO的歌长大的吧，有点可爱。"另一派在质疑："为什么去日本出道不在韩国？是因为哥哥的关系在韩国不好发展吗？"还有一派在等实锤："等舞台出来再看。履历再漂亮也没用。"

伯雅看到那条"为什么不去韩国"的回复时，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她其实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她也知道很多人会问。但此刻看着这几个字出现在公共论坛里时，心里还是被轻轻硌了一下——像鞋子里一粒很小的沙，不至于痛，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继续往下翻的时候，她看到了一条回复，和前面那些的语气不太一样。

"我在富川住过一段时间。2017年的秋天，有人在富川街头看到一个女生弹吉他唱歌，我路过的时候听了几分钟。当时不知道是谁，就觉得唱得很好。后来看到资料上写她富川出身、17年街头被发掘，突然想到那个女生可能就是她。"

这条回复后面跟着几个问号。楼下的回复有人在追问细节——"唱了什么歌""长什么样""有没有拍照"——但发帖人没有再出现。

伯雅看着那条回复，手停在屏幕上方。她记得那天下午。记得银杏叶子落在肩上的触感。记得那首歌她练了一周的转音。记得她站起来唱的时候风把头发吹到脸上她没管。她不记得有路人在看，但她记得唱完最后一句的时候那个阳光的角度——从右边打过来，把吉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过了一会儿她又拿起来，重新打开日本论坛。她发现自己已经来回刷了一个多小时了。论坛的热度还在上升——新帖子在持续更新，有人开了一个帖子专门收集八个人的旧照片，有人开始做出道前采访的视频截图，有人开了一个投票问"出道后最期待的成员是谁"。

伯雅点到投票帖里看了一眼。选项排成一列，她在第三个位置。票数不是最高也不是最低。

她看了两秒就退出来了。然后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关了灯。黑暗中她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文字——"实际水平""为什么不去韩国""没变啊""十七年舞龄"——这些零碎的词句在黑暗中飘来飘去，像叶子落在一池静水上。

最后一句落入她脑海里是那个富川路人说的话："觉得唱得很好。"

她在黑暗中轻轻弯了一下嘴角。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四点五十起床去健身房。跑步机上她戴着口罩跑了四十五分钟，唱了四首歌。第三首唱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喝了一口水，然后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那张发红的脸、湿润的额发、微微喘着的嘴唇。她看着镜子里的人，无声地说了四个字，用韩语，嘴唇动了但没发出声音。

"……等着看。"

然后她重新戴上口罩，调高了跑步机的速度，继续跑。

那天训练结束后她回到房间拿手机，发现群里新消息多了一百多条。JURIN在群里转发了两个论坛的链接，附了一句话："看一些好的就行。不好的不用管。"

她看到JURIN那句"不好的不用管"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复——她从来不在群里说很多话。但她把那条消息截了图，存在相册里。

然后她打开日本论坛那个帖子，看到投票结果变了。她的票数比昨天多了一些，有人新回复了一条简短的留言——"再等等看。但她的履历真的让我期待。"

伯雅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笔记本开始写今天的训练复盘。窗外三月的风把窗帘轻轻吹起来，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格一格地映在地板上。

她写完一段之后停下来看了一眼窗外。远处那棵早樱的花苞比昨天又多开了几朵。春天的东京正在慢慢变暖。论坛上的讨论还在继续，日韩两边的声音汇成一片绵长的嗡鸣——但那声音隔着一层玻璃窗，不那么近了。

她低头继续写复盘。

今晚还有一段新编舞要练。她翻到笔记本新的一页，在最上方写了一行字："3月17日——出道倒计时一天。"然后她开始列今天要过的训练清单，字迹工整而连贯，像一个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