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全部结束后,所有人被叫进了练习室。伯雅进去的时候发现评审席的位置变了——椅子被搬到靠近镜子的一侧,七个人在对面地板上坐成一排,伯雅在最右边。
制作人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翻了翻。他的表情不凶,但也没什么笑意,整个人的气息带着那种专业人士特有的平静严肃。
"先整体说。"他开口了,用的是日语,但语速不快。HINATA坐在伯雅旁边,侧过身来轻声同步翻译。
"这次考核比上个月有进步。每个人都能看到训练痕迹,这很好。"制作人说完这句话之后顿了一下,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但也有问题。有人太紧张,有人选曲不合适,有人体力分配不合理。一个一个来。"
他说完退到旁边,把位置让给了舞蹈总监和声乐指导。
第一个被点的是MAYA。舞蹈总监翻了一页笔记:"MAYA,表现力很好。你在舞台上那种能量感染得到人,这是天生的优势。但你的控制力还不够,有些动作发力对了收力不对,镜头里看起来会晃。回去多练静态定点的训练。"
MAYA使劲点头,表情很认真。
然后是JURIA。声乐指导推了一下眼镜:"JURIA的音色辨识度很高,甜的,亮的那种。但高音区目前还有点挤——不是音不准,是有压力的时候你习惯用喉部力量去顶。下次试试把支撑点往下放。"
JURIA"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伯雅看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了。
HARVEY的评价主要来自舞蹈总监,但她听着听着就开始走神——伯雅注意到COCONA在旁边朝她偏了一下头,用口型无声地问了一句"翻译得还好吗"。伯雅点了一下头。
轮到COCONA的时候,声乐指导的语速变慢了一些。"COCONA,你的低音区非常有质感——那种感觉不是练出来的,是天生的条件。但你整首歌的张力控制还可以更细,现在是大开大合,中间那些微小的情绪转换还不够明显。多听一些爵士歌手的处理方式,他们很擅长这个。"
COCONA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HINATA的评价来得很快。舞蹈总监翻到下一页说了一句"HINATA,稳定。你的基本功没什么可挑剔的,动作干净,拍子准,身体控制也很好。但你的表演有时候太'收'了——你好像不太习惯在舞台上攻击观众。下次试试把能量往外放一点,不用怕过头。"
HINATA听完之后安静了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表情很平静。
CHISA的反馈来自两边导师。舞蹈总监说她的动作幅度可以更大一点,"你个子不高,如果动作再做小了台下会看不见"。声乐指导说她的高音有冲击力但缺乏变化,"一首歌里如果一直顶会让人疲劳,适当时候松下来,给听众呼吸的空间"。
CHISA听的时候全程保持着笑容,但伯雅注意到她放在腿侧的手指一直在轻轻绞着裤子的布料。
然后轮到JURIN。制作人重新走到前面来,看着她说了一长段。HINATA翻译得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在认真斟酌每一个字。
"JURIN,你的领导力在这次考核里能看出来——你选曲和编排的思路是完整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很好。但你现在的问题是'太稳了'。你的舞台缺少一个让人记住的瞬间——不是失误,是那种跳出来抓人的东西。你在队里是队长,有时候不需要一直在后面托着,也可以到前面来发光。"
JURIN听了之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看着制作人,表情专注得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印在脑子里。过了几秒她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然后制作人合上了文件夹,看向最右边。
"边伯雅。"
伯雅坐直了身体。
"先说声乐。"制作人翻到文件夹里某一页,"声乐指导写了差不多一整页。"
声乐指导接过话头:"你的技术我已经没什么好教的了。"她说话的语气很平淡,但这句话的内容让伯雅眨了一下眼睛。"音域、转音、真假声切换、气息支撑、咬字处理——你想在声乐层面有的东西你都有了。你现在要练的是'选择'。这首歌里你有十种处理方式,你选哪一种?为什么选?你能不能解释清楚自己每一个安排的动机?"
她停了停,然后补了一句:"能解释清楚了,你就从歌手变成艺术家了。"
伯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声乐指导还没有说完。"另外有一点我想确认——你那个把元音打开的唱法不是偶然吧?"伯雅摇了摇头。"好。那就是有意识的。继续保持。你有这个脑子,不是只有嗓子。"
然后舞蹈总监往前坐了一些。他手里没有拿笔记本,只是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伯雅,表情认真得有些严肃。
"我看了你舞蹈考核的视频三遍。"他说,"第一遍看整体,第二遍看细节,第三遍看你的身体结构。"
整个房间安静了一瞬。伯雅感觉到旁边的HINATA肩膀微微绷紧了。
"你跳了多久了?"
"……从五岁开始。到今年十三年——"她算了一下,"到明年三月的话,就十八年了。"
"分舞种的话?"
"爵士舞一直有在练。后来加了Popping……七年左右。"
舞蹈总监点了点头,像是这个信息印证了他看出来的什么。"我说为什么你的震动感跟别人不一样。"他站起来,走到练习室中央的空地上比划了一下。"大部分人做isolation的时候是靠肌肉主动发力去分离关节。你不一样——你的震动是从核心发出来的。像扔了一块石头进水里,波动是从中间往外扩散的。"
他说着做了一个示范——一个快速的身体震动,然后停下来。"我的是这样。关节在动,但力量是散的。"
然后他看着伯雅:"你能做一次给我看吗?不用唱,就做动作。"
伯雅站起来走到中间。她没有犹豫,也没有提前热身或者做准备动作——她只是站定,肩膀放松,然后在一个呼吸的间隙里启动了。
从核心开始。腹部猛地收紧又弹开,那一瞬间的力量像一道脉冲向外传导——胸腔、肩膀、手臂、甚至指尖的末梢都跟着震动了一下。频率极高,但收得极干净,震动结束之后她的身体瞬间归位,没有多余的晃动。
舞蹈总监看着她做完,然后沉默了三秒钟。
"……这个。"他转头对制作人说,"你看到了吗?那个收的瞬间。"
制作人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目光一直没有移开。
舞蹈总监走回位置上坐下来。他的语气还是一样平稳,但措辞变了:"你的基础已经是专业舞者的级别了。你现在缺的不是技术,是一个能让你把所有技术都用上的舞台。在日本偶像市场里,能唱又能跳的不少。但能把popping的震感和vocal的情感放在同一首歌里还互不打架的人——"
他停了一下。
"不多见。"
伯雅站在练习室中央没有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有刚才震动留下的余感,麻麻的,像电流通过之后的残留。
制作人最后说了一些总结的话。内容是关于下个月的训练重点、部分个人课程的调整、以及一次企划会议——伯雅没认真听进去。她脑子里还留着舞蹈总监那句"不多见",和声乐指导那句"从歌手变成艺术家"。
她在想这两个评价之间的差距。
散了之后七个人慢慢往外走。走廊的灯管发出均匀的嗡嗡声,伯雅走在最后面。JURIN在她前面几步,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等她跟上来。
"你那个震动是怎么练的?"JURIN侧过头问她,语气就像在问"你早上吃了什么"一样自然。
"……七年。"伯雅说,"就是每天练。刚开始的时候震不起来,肩膀和胸分不开,练了大概……一年半才有感觉。"
"你自己练的?还是有老师?"
"有老师教了一年基础,后面自己练的。"
JURIN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她们并肩上了几级台阶,走到转角的时候JURIN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一点:"制作人刚才说的那句话——'你来了就是为了突出的'——你还记得吗?"
伯雅愣了一下,那是很久以前JURIN对自己说的话。"……记得。"
"现在他们自己看到了。"JURIN没有回头看她,只是继续上楼,步伐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的。"比我预期的早。"
伯雅站在两级台阶下面,看着JURIN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走廊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低头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上楼。
房间门口的地板上又放着一杯牛奶,温的。杯底压着一张便利贴,这次上面用韩语写了几行字,字迹依然是COCONA那种歪歪扭扭的、认真得像在雕刻的笔迹:
"你唱歌的时候——宇宙在听。"下面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
伯雅端着那杯牛奶站在门口,盯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她不知道COCONA从哪里学来的这句话,也不知道那个"宇宙"的比喻是不是她自己想的。
但她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牛奶的温度从杯壁传到手心,暖融融的,像某种不需要语言也成立的东西。
她推开门走进房间,把牛奶放在桌上。然后她坐到床沿上,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脸颊还带着一点红,额前有碎发翘起来。她看着自己,然后轻轻地、慢慢地做了一个动作——一个popping的震动,幅度很小,只有肩膀和胸口在动,指尖随之轻轻颤了一下。
收掉之后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
"……不多见。"
她轻声重复了那三个字,然后弯了一下嘴角。
不是那种得意的笑,更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的重量。然后她拿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温度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