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王

第一个发现的是HINATA。

那天凌晨两点四十分，她起床上厕所，经过走廊的时候看到三楼的灯亮着一线。她以为是有人忘关了，走过去一看，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底下有一道细细的影子在晃动。

她推开门。

伯雅站在练习室正中央，耳机线垂在胸前，手机架在窗台上外放着一首歌，声音开得很小。她正在重复同一个八拍的舞蹈动作，已经不知道是第几遍了——HINATA站在门口看了十五秒，数出来她做了三遍，每一次的动作几乎一模一样，肩膀的弧度、手臂的伸展、脚步的落点，精确得像用尺量过。

伯雅没有发现她。直到那一段音乐播完，她停下来喘气的时候抬头看到镜子里多了一个人，整个人猛地僵了一下。

"……你还没睡？"HINATA用韩语问，声音很轻，怕吓到她。

伯雅摘下耳机，额头上全是汗，卫衣的领口湿了一片。"……睡不着，就下来练一下。"

"一下？"

"……练了一会儿。"

HINATA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两点四十五分。她没说破，只是走过去把练习室的窗户开大了一点让空气流通，然后在地板边上坐下来，抱着膝盖看伯雅。

"你接着练。我不吵你。"

伯雅犹豫了一下，但她转回去面对镜子的时候，余光看到HINATA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没有看手机也没有说话，就那么待着。那种存在感不打扰人，反而让练习室不那么空荡荡了。

她又练了四十分钟。HINATA就在角落里坐了四十分钟，中间偶尔帮她递一下水。

从那之后，HINATA开始注意到一些规律。

伯雅每天早上六点十分就下楼了，比最早的热身时间早了将近两个小时。CHISA有一次早起路过走廊，看到伯雅坐在楼梯口嘴里念念有词，凑近一听发现她在背五十音图，手里捏着一张自己写的卡片，正面是平假名背面是罗马音。CHISA蹲在她旁边看了半天，伯雅完全没察觉到。

"她在干嘛？"CHISA后来用日语问HINATA。

"背日语。"

"每天早上都这样？"

"嗯。凌晨练舞，早上学日语，白天正常训练，晚上有时候继续练到很晚。"

CHISA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她是铁打的吗？"

第二个发现的是MAYA。

她跟伯雅上了一节私人的体能加强课——因为两个人的体能基础都比其他人好一些，公司单独给他们安排了一个教练带核心力量和柔韧训练。那天下课后MAYA回练习室拿忘带的外套，推开门看到伯雅还在地板上做平板支撑。

平板支撑做了多久MAYA不知道，但她换好外套、去二楼喝了杯水、再回到练习室的时候，伯雅还在撑着，姿势纹丝不动，手臂在发抖但没塌下去。

MAYA站在门口愣住了。

伯雅做完最后一组终于撑不住趴在地板上的时候，喘着粗气翻了个身，看到门口站着个人，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来的？"

"十分钟前。"MAYA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用英文问："你每天都这样？"

"哪样？"

"练完自己的还加练。"

伯雅想了想，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对她来说这不是"加练"，只是"没练到满意"。这个区别她说不出来，但就是存在于她的肌肉记忆里——一个动作没有做到自己心里那个标准之前，停下来反而更难受。

MAYA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用英语说了一句："Y'know what, you're crazy. But I like it."

从那之后MAYA偶尔会在训练结束后留下来陪她多练一会儿，虽然她从来不陪到最后——通常伯雅还在练的时候她就已经趴在地上说不行了我要死了。

第三个发现的是COCONA。

COCONA注意到的是声音。

她住在伯雅隔壁的隔壁，房间隔音不太好。有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准备睡觉，隐约听到隔壁房间传来极细微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反复念同一个音节。她把耳朵贴到墙上听了一会儿——"と"、"ど"……"と"、"ど"……中间偶尔夹着叹气声。

她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十二点四十分。

第二天早上她在楼梯口遇到伯雅，发现她眼下有一点淡淡的青色，但精神看起来还好。COCONA犹豫了一路，一直到吃早饭的时候才鼓起勇气凑到伯雅身边，用她那句已经练了很多遍的韩语说："你……昨天……很晚？"

伯雅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她的意思："……我吵到你了？"

COCONA使劲摇头："没有。……就是，你……早点睡。"

伯雅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了一下头："……好。"

当然她并没有真的早睡。但COCONA后来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晚上快十二点的时候会端一杯热牛奶放在伯雅房间门口，敲两下门就走了。伯雅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但第二天早上那杯牛奶总是被喝掉的。

最直接的发现是JURIN。

那是一次声乐合练之后，制作人把所有人叫到跟前说了一段点评。伯雅站在后排安静地听，制作人说到"有些人音准上还有进步空间"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忍住了。

结束后其他人陆续往外走，伯雅一个人留在原地等制作人收拾东西。她想问一下刚才点评里提到的某个技术细节——她自己其实清楚那个地方可能不够完美，但想确认制作人听到的是不是和听到的一样。

JURIN经过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站在门边看了她一眼。

伯雅正在跟制作人比划着描述自己的问题，语速比平时快，眉毛微微皱着，手指在空中画着旋律的走向。她说话的样子很专注，专注到没注意到JURIN还在看。

JURIN站在门边看了大概有二十秒才转身离开。

当天晚上队长在练习室的地板上拦住伯雅，递给她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下周的训练计划表，但上面用红笔额外批注了不少内容——一些声乐练习的进阶方法，几个舞蹈细节的补充建议，甚至还有一条"周四下午录音棚空闲，可以提前预约使用"。

伯雅抬头看JURIN。

JURIN的表情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语气淡淡的："这些是我以前练的时候用过的。你可能会需要。"

伯雅低头看那份文件，字迹工整娟秀，条目写得清清楚楚。她张了张嘴："……你专门给我写的？"

"我写的时候你没在加练。"JURIN停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睡到半夜。"

伯雅猛地抬头看她。JURIN已经转身走了，只留给她一个背影，肩膀挺直，步伐稳健，像是在说"不用谢"。

伯雅站在走廊里看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轻轻折好放进口袋。

那天晚上她没有加练到太晚。回房间之后她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把JURIN给的笔记翻出来看了几遍，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些标注。然后她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过五分。

门外没有传来脚步声，但她听到一个很轻的动静——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放在地板上的声音。

她打开门，门口放着一杯牛奶，温的。杯底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歪歪扭扭的韩语，字迹像刚学写字的小朋友："早睡！！！"——三个感叹号。

伯雅蹲下来把牛奶端起来，看到走廊尽头一个短发的背影正快步往房间溜，走得太急差点被自己的拖鞋绊了一下。

她站起来，端着那杯牛奶，站在走廊里忍不住笑了。

那种笑很浅，只有嘴角弯了一点弧度，眼睛微微眯起来。她把牛奶端回房间，坐在床边慢慢喝完。

窗外东京的夜晚依然灯火通明。她关了灯躺在床上，感觉这一天的疲倦终于慢慢地沉下来，把她裹住。

快睡着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想了一件事。

明天早上，六点十分。楼梯口。五十音图第四行。今天背了前三行，明天该背"さ"行了。

她把那个念头记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意识。

走廊尽头COCONA房间的灯也关了。练习室的灯也关了。整栋楼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低微嗡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