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胸宽广

沈知棠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低，周末趁闲暇来接任务的多是在校学生，几道探究的目光从周围扫过来，落在沈知意身上像几根不轻不重的针。

沈知意觉得自己脸上有些热，耳根那一小片皮肤像被什么烤了一下。但她没有低头，目光直直地看着沈知棠，语气半步不退。

“姐姐既然想帮助别人，我当然举双手赞成。可姐姐，”她微微偏了一下头，深褐色的眼睛里带着一层清晰的疑问，“你惦记我的贡献点做什么？”

沈知棠的睫毛动了一下，嘴角那抹笑意僵了一瞬。

“换句话说，”沈知意继续说，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是姐姐你想做好事，凭什么要求我拿出资源来？姐姐你也是学过国语的人，这不是老师在课堂上讲过的‘慷他人之慨’吗？”

重活一世，沈知意骨子里早没了逆来顺受的底色。她前世在沈家忍了四年，忍到众叛亲离流落街头，忍到最后死在破庙里。

她当不得悲天悯人的圣人，也做不到无私奉献的老好人。那些看她热闹的目光越多，她反倒越镇定下来了。

“姐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沈知意把自己的玉牌从衣领下面翻出来在指尖转了一圈，白色玉牌上的光痕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你比我早了两年成为学徒，如今已经是入门驭兽师了。你昨天在任务堂接的那个七等清剿任务，奖励是十二个贡献点对吧？你若是真想帮她，为什么不用自己的贡献点呢？”

这话精准地刺向了沈知棠最站不住脚的地方，沈知棠今早出门的时候确实碰见了姚小禾，那姑娘知道她是入门驭兽师，厚着脸皮在任务堂门口拦住了她支支吾吾地求助。

她当时脑子一热就点了头，想让人觉得自己落落大方又热心，可让她为了姚小禾花自己的贡献点她又舍不得，就想着把这笔账转到沈知意头上去。

可如今被沈知意一句话指出了关键，周围那几道探究的目光扫过来的角度明显变了，从打量沈知意转到了打量她身上。

沈知棠觉得自己脸皮烧了起来，从颧骨往耳根漫开一层薄薄的红，嘴角那抹温婉的笑意撑不住了，嘴角往下落了几分。

“我、我……”她张了一下嘴，舌头抵着上颚找不到合适的词。

“莫不是姐姐短短一天的时间就把十二个贡献点都花完了？”沈知意的语气幽幽的，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尾音微微上扬，“我倒是不知道姐姐这般财大气粗，七等任务的贡献点到手连一天都没捂热就没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了沈知棠的胸口，她紧咬着牙，后槽牙磨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声响，眼底掠过一丝藏不住的怨毒。

但她忍住了。沈知棠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怨毒往下压了压，重新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已经换了一副表情，嘴角弯出一个带着歉意的弧度，眼眶微微泛了一层水光，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一点示弱的颤音。

“妹妹，是我错了，我一着急就想到你昨天刚拿到的贡献点，没有考虑周全，妹妹你别生气，我和你说声抱歉可好？”

她这番话放低了姿态，语调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在旁人看来就是一个当姐姐的主动低头认错，姿态放得够低了。

沈知棠平日里在协会的名声不错，温婉大方又勤勉上进，在这片区域里混了两年多认识不少熟面孔，见她这么干脆地认错道歉，旁边几个观望的学徒就站出来了。

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圆脸女生往前走了半步，拍了拍沈知棠的肩膀，看着沈知意说：“好了好了，小妹妹，不要太斤斤计较了，棠棠都跟你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啊。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为了几个贡献点闹这么僵多难看。”

旁边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生也接了一句：“就是啊，棠棠不就是着急了一点吗，她那也是好心，想帮那个小姑娘。你追着不放就有点过了啊。”

另一个留着短发的女生从人群后面探出头来，声音不大不小地加了一句：“小妹妹你也是，要知道做人要心胸宽广一点，你这样日后是找不到好男人的。”

沈知意刚刚压下去一点的火气被最后那句话又点着了。她偏过头看向那个短发女生，深褐色的眼睛眯了一下，嘴角弯起来一个弧度。

“找不到好男人？”她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里带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在围过来的那几个人脸上挨个扫了一圈。

沈知棠站在这些人身后，脸上的委屈和歉意已经淡了，眼底还残留着刚才那层怨毒的底色，嘴角压着一丝没有完全掩住的得意。

她整个人藏在几个帮腔的人身后，下巴微微抬着，那副姿态摆得很明显，看吧，就算你有理又怎么样，大家还是向着我的。

沈知意看懂了那副表情，嘴角那个弧度扯得更大了。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扬起来了一些，刚好能让周围小半圈的人都听见。

“好啊，”她说，语调轻快的像在聊一件什么开心事，“既然各位都这么说了，那想必各位都是很大方、很心胸宽广的人喽？”

她往前迈了一步，对着那个扎丸子头的圆脸女生笑了一下，“那太好了，等后面姐姐再带着什么‘可怜’的好朋友来找你们帮忙的时候，要你们拿出自己辛辛苦苦积攒的贡献点或者资源，各位可要大大方方、毫无怨言地拿出来呀。毕竟做人不能斤斤计较，要心胸宽广一点嘛。”

她又转向那个灰色卫衣的男生，微微歪了一下头，“这位哥哥看起来也挺大方的，到时候姐姐带人来找你，你可不能推脱哦。”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短发女生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姐姐你刚才说做人要心胸宽广，你长得这么好看，想必心肠也一定很好。下次有需要帮忙的人来找你，你一定不会拒绝的吧？”

这话一出，周围安静了。

那个扎丸子头的圆脸女生脸上的笑僵住了，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灰色卫衣的男生把视线挪开了，偏过头去看旁边的公告墙，手指在卫衣口袋里攥了一下。那个短发女生更是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张着嘴接不上话。

那几个帮腔的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接茬。

答应？那不是提前预订了一个冤大头的名额吗？谁的贡献点不是辛辛苦苦攒的，谁的物资是白来的？

不答应？他们刚刚还说了那种话，这不是在打自己的脸吗？

有人率先动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贴着人群边缘绕出去了。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这么一来，周围人谁还不懂是怎么回事。先前那些落在沈知意身上的探究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沈知棠，几道视线从不同的角度落在她身上，带着一层重新审视的意味。

沈知棠脸上那点隐隐的得意被这几道目光刮得干干净净，她嘴角那抹笑的弧度彻底垮了，整张脸僵在那里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一转头，姚小禾那丫头早没影了。

沈知棠站在任务堂大厅的七等区公告墙前面，腮帮子咬的发酸，脸上那层温婉的笑意彻底散了，露出来的是底下那片几乎绷不住的冷硬。

她抬起眼飞快地扫了一眼沈知意的方向，那个黑色卷发的女孩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步子是稳的，背挺得很直，甚至还在路过柜台的时候冲里面的工作人员点了下头算打招呼。

沈知棠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个月牙形的深印。她低下头盯着地面，牙根磨了一下，喉咙里滚过一声极轻的气音。

沈知意，你给等着。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