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永远不要小瞧一个老贵族的行动力。
沈知意那封邮件发出去的第三天下午,德诺尔家族的质询信就发到了段家官方邮箱里。
段月川坐在书房里读完那封质询信的时候,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把打印出来的邮件拍在桌面上,然后拿起内线电话叫了宋清衍上来。
段月川把桌上那叠证据往前一推,纸页哗啦一声从桌面边缘滑出去散开了几页。“啪”的一声他的手拍在桌面上,整张桌子震了一下,茶杯盖歪了半寸。
“你自己看看!”段月川的声音压着,但底下那层怒意已经快兜不住了,“我和你说了什么?我说过多少次了,注意影响,注意影响!德诺尔家已经给我发来质询信了,让我给他们一个交代,我怎么给?”
宋清衍脸色苍白地看向桌上散开的那些资料,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手指开始发凉。
上面清一色都是她这些年挪用段应许国际账户资金的记录,转账时间、转出金额、收款账户、消费类型,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摩托车、游戏机、KTV、奢侈品,连她去年给段清越买的那块限量腕表的流水截图都在上面。
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一样,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他们怎么会知道的?这些事就连段应许本人都不知情,段应许那个连写字板都拿不太稳的人,怎么可能去查自己的国际账户流水。
德诺尔家在法兰西那边,隔着八千多公里,怎么会这么快就知道钱被挪用了?
宋清衍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里留下一排深印。她心里那股慌乱翻过去之后,底下翻涌上来的是更浓更烈的怨毒。
早知道会这么麻烦,当年就该弄死她一了百了,段应许重伤刚从战场上抬回来那会,她要是能在手术台上动点手脚,哪儿还有这么多麻烦事。
“我早跟你说了她就是个扫把星,”宋清衍开口了,声音抖着,但底下那股刻薄的劲还在,“就是个惹得家宅不宁的害人精!你还不信?你看看你那个好女儿,把法兰西那边的人都招来了,把家里搅得天翻地覆的,现在满意了吧?”
段月川揉了揉眉心,太阳穴上的血管跳得突突的,他瞪着宋清衍那张苍白的脸,牙根咬得发酸。
“我最开始想把她送走,是谁拦着不让的?”他的声音沉下去了,带着一股被压了几年的闷火,“那时候德诺尔家说要接她回去,我说同意,你不同意。你想要德诺尔家给应许打的钱,想给你和你儿子撑面子,现在事情败露了你又来怪我?”
“什么叫我儿子?”宋清衍的声音拔高了,手里的红茶已经放下了,指尖攥着桌沿,“清越不也是你儿子吗!我做那些是为了什么?还不是因为想让你出去有面子!你段家当家主母穿得破破烂烂的出去应酬,丢的是谁的脸?”
“我让你花应许的钱了吗?”段月川也站起来了,椅腿往后一推蹭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我每个月给你的家用是喂了狗吗?你缺钱了你找我要,你动她的账户干什么?你以为德诺尔家是好糊弄的?那些老贵族在法兰西经营了几百年,他们查账的本事比你花钱的本事还快!”
两人吵得谁也不服谁,段月川的脸色从铁青涨到发红,宋清衍的声音也越来越尖利,两个人的嗓门从书房里传出去在走廊里回荡着。
书房外的佣人缩着脖子绕道走了,不敢多听一句。
段月川忍无可忍地抬起手甩了出去。那一巴掌并不算重,但甩得又急又响,宋清衍的脸被打得偏到一边去,鬓边的碎发散了半边,脸上浮起一片红印。
书房里瞬间安静了片刻,只剩下两个人粗重的喘息声在文件堆和茶杯之间来回撞着。
宋清衍捂着脸,手指覆着那块烧烫的皮肤,不敢置信地转过头来看着段月川。
她的眼眶红了一圈,嘴角那层习惯性的温婉笑意彻底裂了,露出来的是一张赤裸裸的、带着惊愕和愤怒的素脸。
“你打我?”她的声音有些破防了,指尖在脸上抖着,指着段月川的那只手也在抖,“段月川,你没良心的东西,我十八岁就跟着你跑出来你居然打我?”
“是我逼你跟我走的吗?”段月川喘息不定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书柜的边角,他抬手把额前凌乱的碎发往后捋了一把。
“当年我给你钱了吧?我让你拿着钱把那个孩子打掉回去继续上学,该读书读书,该生活生活,是你自己非要跟过来非要那个孩子生下来,你怪谁?”
宋清衍说不出话了。她捂着脸站在书桌旁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喘息声粗得像刚跑完八百米的大学生。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段月川那张因为怒气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几十年来她头一次这么清晰地看这个人,看他疲惫的眼睛底下那层淡漠,看他颧骨上的肌肉因为咬紧牙关而绷起的棱角。
她有些想不通十八岁的自己是看上这个男人什么了,才会那么不管不顾地连辛苦考上的学都不上了,跟着他来到淮京市,还不管不顾地生下了段清越。
不管是什么,她都不想承认这是自己的失败。
她不想承认那个十八岁就辍学跟人私奔的姑娘错了,不想承认这些年她拼命往自己身上堆的奢侈品和宴会场合都是因为她心里空了一块填不满,不想承认那个她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其实也没什么大出息。
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所有错误都不是她自己的理由。
段应许。
对,都是她,都是那个死丫头。她当初要是死在外面、死在那场战役里就没有那么多事了。
英雄只有战死在某个地方才会成为永远的英雄,她还活着,就变成碍眼的麻烦。
宋清衍猛地转身往书房外面走,脚步又急又重,段月川叫了她一声她也没回头。
她踩着楼梯上了二楼,高跟鞋在红木台阶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响声,走廊尽头的卧室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午后的暖光。她一把推开门走了进去。
段应许此刻还在午睡。她面朝里侧躺着,灰银色的长发散在枕面上,脖颈左侧那道缝合疤痕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浅淡的粉色。
监测手杖立在床头柜旁边,指示灯安静地亮着绿光,写字板搁在手杖旁边的平面上。她睡得不太安稳,呼吸有些浅,那只正常的右眼阖着,睫毛微微颤着。
宋清衍几步冲到床边,弯腰一把攥住段应许的胳膊把她从床上拖了下来。段应许的身体重重摔在地板上,肩膀和手肘先着了地,闷响一声。
她整个人从浅眠里被砸醒过来,疼得蜷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极短的抽气,像被堵住了半截的叹息。
她趴在地上缓了两秒才慢慢撑起上半身,灰银色的长发从肩侧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耳膜里嗡嗡响着,她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有一片破碎的气音,像干涸的河床上漏过的风。
雾蓝色的眼睛茫然地抬起来,那只右眼费力地对焦在站在她面前的人影上,左眼一片暗淡的灰,她看不清那人的表情,只能从轮廓和气味判断出是宋清衍。
“你是不是和法兰西那边的人说了什么?是不是?是不是?!”宋清衍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尖锐得刺耳,整个人状若疯癫地站在床边,手指攥着床单掐出一把皱痕。
段应许撑在地板上的手动了动。她扭头看向床头柜,写字板还搁在手杖旁边,她伸过手去想拿过来,想问清楚发生了什么。
她指尖摸到写字板边缘的时候刚握住那块薄板,宋清衍的胳膊就扫了过来,把写字板从她手里打飞出去,“砰”的一声闷响,屏幕裂了一个角,蛛网般的裂纹从左上角蔓延到中间。
“你就是个害人精!扫把星!”宋清衍的声音又拔高了一截,她瞪着地上那个撑着身子往上坐的女孩,像个失控的野兽在笼子里转圈。
“你为什么要回来?你为什么不死在那场战役里?你要是死在战场上,联邦给你立碑,协会给你追封,段家上下都体面,德诺尔家也不会查到我头上!你现在算什么东西?一个睁眼瞎一个哑巴,活着只会拖累别人!”
段应许撑着地板慢慢挪过去,伸手够到了那块摔碎的写字板。屏幕裂纹很深,触控反馈已经断断续续的了,她的指尖在碎裂的玻璃面上划了一下,一道浅浅的血痕渗出来,她没在意,一笔一划地写。
「发生什么了?」
宋清衍的火气被那几个字又拱高了一层。看啊,她还在装傻,一副无辜的好像什么都跟她无关的样子。
宋清衍往前迈了两步弯腰把写字板从段应许手里抢过来,举起来狠狠摔在了地上。
“小贱蹄子,”宋清衍指着段应许的鼻尖骂,“我当初就该弄死你!现在好了,德诺尔家的信都发过来了,你满意了?看着我和你弟弟倒霉你满意了是不是?你那法兰西的舅舅姨妈们现在来给你撑腰了,你心里笑开了花吧!”
段应许还懵着。她还没来得及消化那些话里的意思,宋清衍的巴掌已经扇过来了。
那一巴掌打在她的右脸颊上,她的头被打得偏向左侧,灰银色的长发甩开又落下来盖住了半边脸。
然后是拳脚,踹在肩膀上的、踢在腰侧的、砸在后背上的,雨点一样落下来,她下意识地蜷起了身子,双手护着头部和肋骨,后背弓着缩成一个尽量小的团。
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经历了。段应许把脸埋进屈起的膝盖之间,后背承受着连续的踹击,旧伤裂开的地方传来一阵阵钝痛。
卧室的门在这时候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两扇门板同时往里推开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门口涌进来四五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为首的两个是身材魁梧的男人,动作快得像演练过无数遍一样,一个人从侧面锁住了宋清衍的胳膊,另一个人从背后攥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往后拽。
宋清衍的脚离了地,整个人被两个警卫架着往后拖,她挣扎着踢腿,高跟鞋甩掉了一只,“你们想干什么!放开我!你们是怎么进来的,这是私闯民宅,我要告你们!”
两个警卫把她摁在地板上,膝盖压着她的后背让她动弹不得。
后续的人鱼贯而入,把本就不算宽敞的卧室填得满满当当,乌泱泱的一群人,黑制服上面都别着一枚相同的金属徽章,盾形底纹上嵌着一串鸢尾花暗纹。
段应许蜷在地板上,后背的疼痛还没退下去,她费力地抬起那只右眼看向门口。
光线从走廊照进来,门口的人影在逆光里拖出长长的轮廓,她看到了那些黑制服胸口别着的徽章,鸢尾花,盾形底纹,银色的金属在光里亮了一下。
德诺尔家的家徽。她认得那个图案,她生母的每一封信笺上都有这个暗纹,德诺尔家寄来的每一个包裹封口处都压着这枚徽章的印章。
她喉咙里涌上来一口气,卡在声带瘢痕的位置出不去,变成一声极细极哑的颤音。
门口响起一个清脆的女声,语气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点故意压出来的调子。
“告?那可太好了。”那个声音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正好你也跟法官解释一下,你挪用的德诺尔家的医疗资金都拿来干了什么?”1
这章看得我超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