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晚风共黄昏

暮色徐徐浸染南城。

落日沉向远处楼宇尽头，漫天橘红霞光慢慢褪成温柔的浅灰，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光点串联起整座城市的黄昏。

傅景深选的店不远，是一间藏在闹市背后的私房小馆。

安静、清雅、人流量少，没有喧嚣嘈杂，很适合静坐闲谈。

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距离不远不近，恪守着恰到好处的分寸。

没有刻意找话题的尴尬，也没有过分熟稔的亲昵，只是安静同行，任由晚风拂过肩头。

沈知雾的相机依旧挂在颈间，走路时轻轻晃动，是她身上最独特的标识。

傅景深余光偶尔扫过她，目光沉静温柔。

他这一生规律刻板，生活被手术、病历、学术、会议填满，日复一日紧绷、严谨、克制，从无多余的闲散与偶遇。

从未有哪一天像今天这样——

大雾初见，午后重逢，巷陌相识，黄昏再遇，最后并肩同行，共赴一场简单的晚餐。

像是平静无波的湖面，被人轻轻投下一颗石子，从此涟漪不断。

“平时拍完照片，都会一个人整理到很晚吗？”

沉默片刻，傅景深率先开口，声线被晚风揉得格外柔和。

沈知雾轻轻“嗯”了一声，眉眼清淡：“习惯了，夜里安静，适合修图、洗胶片。”

“很少休息？”他问。

“自由职业，随性作息。”她侧眸看他，笑意浅浅，“比起傅医生的连轴手术，我轻松很多。”

傅景深低低颔首，属实。

他的身不由己，是职业使然，是责任所系，常年身不由己，早已失去随意休息的资格。

说话间，两人走进私房小馆。

店内暖光温柔，木质装修干净素雅，轻音乐缓缓流淌，氛围感安静松弛。

服务生领着两人入座靠窗的双人位。

窗外是渐渐沉落的夜色，车流霓虹虚化成片温柔光斑，隔着一层玻璃，隔绝了所有人间喧嚣。

落座后，傅景深将菜单推到她面前，绅士有度：“看看喜欢什么。”

沈知雾没有客气，随意挑了两道清淡的菜品。她性子寡淡，口味亦是如此，不喜浓重热烈，偏爱清简温柔。

傅景深顺势补充几样荤素搭配的菜，全程细致妥帖，分寸拿捏极好。

等待上菜的间隙，氛围安静温柔。

沈知雾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轻声随口开口：“傅医生每天都这么忙吗？”

“大部分时间是。”傅景深抬眸看她，眼底带着浅淡的真实疲惫，“神经外科不确定性太多，随时待命。”

他的工作，是与死神博弈，与时间争命。

一秒误差，便是两种人生。

沈知雾静静听着，心底微微动容。

外人看见的，是青年主治医生的光鲜、沉稳、专业。

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知道，背后是无数次熬夜手术、高压紧绷、背负生死重量的煎熬。

“很不容易。”她轻声感慨。

傅景深看着她澄澈温柔的眉眼，难得生出几分倾诉欲，语气平淡：“习惯之后，就只剩责任。”

世间万般职业，唯有医者，常怀悲悯，常负重担。

菜品陆续上桌，热气袅袅，冲淡了傍晚的微凉。

两人慢慢用餐，闲谈不多，句句轻柔。

他不问她的过往孤单，她不探他的工作压力。

成年人最舒服的相处，便是彼此体谅、互不窥探、温柔相伴。

中途，沈知雾喝水时，指尖无意间碰到微凉的杯壁，轻轻一顿。

傅景深恰好看见，自然而然开口：“胃不舒服？”

他观察细致，一眼捕捉到她细微的小动作。

沈知雾微怔，轻轻摇头：“没有，只是有点凉。”

话音刚落，傅景深已然抬手，唤来服务生，低声交代：“换一杯温水。”

简单的动作，自然的关照，没有刻意讨好，没有刻意暧昧。

是刻在骨子里的温柔与细心。

沈知雾看着他，心底悄然暖了一片。

这些年独行惯了，冷暖自知，好坏自扛，从来没有人会这样细致留意她的细微反应。

原来被人悄悄放在心上、被人细致关照，是这样温柔的感觉。

温水很快送来，温度刚好适宜。

“谢谢。”她抬眼看他，眉眼柔软。

傅景深淡淡抬眸，眸光温润：“不用。”

夜色越来越浓，窗外城市灯火璀璨。

一餐晚饭，吃得缓慢又安稳。

快要结束时，傅景深目光落在她颈间的相机，轻声开口：“今天拍的照片，都很好看？”

“大部分是风景。”沈知雾指尖轻轻碰了碰相机，顿了顿，坦诚补充，“也有一张背影。”

傅景深眸色微深，轻声追问：“谁的？”

晚风穿过窗缝，轻轻拂动女孩的发梢。

沈知雾抬眸，眼底盛着细碎温柔，坦然看向他，一字轻轻道：“你的。”

空气骤然静了半秒。

没有热烈的心跳轰鸣，只有无声无息、悄然蔓延的暧昧。

傅景深看着她干净坦荡的眉眼，心底那片沉寂多年的荒芜，彻底被温柔填满。

他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低沉的嗓音温柔落定：

“那下次，我给你多拍几张。”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