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雾散又逢君

上午九点，南城的晨雾渐渐散去。

轻薄的白雾被暖阳一点点揉碎，消散在楼宇街巷之间，露出澄澈干净的天空。潮湿的风变得温和，城市彻底褪去清晨的寂寥，车流人声交织，恢复了往日的烟火喧嚣。

沈知雾没有立刻离开老城区。

大雾是转瞬即逝的风景，她舍不得错过这份难得的氛围感。

沿着医院外的老街慢慢行走，脚下是斑驳的青石板路，两侧是错落的老梧桐，枝叶疏朗，漏下细碎的光斑。她将相机挂在颈间，指尖随意摩挲着机身，慢悠悠记录着雾散后的城市边角。

四年独行的时光，早已让她习惯这样漫无目的的漫游。

不追赶时间，不迎合任何人，只遵从自己的心意。

临近中午，日头渐盛，空气中的潮湿彻底散尽。沈知雾走得有些久，喉咙泛起干涩，抬眼便看见街角一家极简的白色咖啡店。

门店安静，没有喧闹的客人，落地玻璃窗干净通透，格外适合小憩。

她推门走入，微凉的冷气包裹周身，隔绝了外界的燥热与喧嚣。

店内轻音乐舒缓流淌，木质桌椅整洁干净，阳光透过玻璃落在桌面，温柔缱绻。

店员轻声问询，沈知雾低声点了一杯冰美式，选了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

她随手将相机放在桌侧，手肘抵着窗沿，安静望着窗外往来的行人，眉眼清淡，周身是自成一派的安静。

短短一上午的光景，那场大雾里的初见，依旧清晰地印在脑海里。

男人清冷挺拔的身影，克制沉静的眉眼，还有雾色中遥遥相对的那一瞬，平淡无声，却格外难忘。

沈知雾很少对陌生人念念不忘。

大抵是南城的雾太过温柔，那场擦肩太过偶然，才让人心底生出一丝浅浅的波澜。

她收回思绪，抬手翻开随身的相册本，指尖轻轻抚过刚洗出的胶片小样。

画面朦胧柔和，晨雾漫天，十字街口的光影恰到好处。

照片中央，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傅景深侧身站在车旁，侧脸线条冷硬利落，下颌线清晰分明，风衣边角微扬，周身裹挟着清晨未散的雾色与清冷气场。哪怕只是一张静态胶片，也难掩他沉稳矜贵的气质。

镜头定格的瞬间，恰好捕捉到他抬眼望来的模样。

眼底是历经世事的平静，无波无澜，却偏偏撞进了她的镜头里，落进了她平淡的岁月里。

沈知雾静静看着照片，看得有些出神。

原来有些人，只需一眼，便能在记忆里扎根。

“麻烦，一杯热美式，无糖。”

一道低沉清冽的男声，骤然在不远处响起。

音色沉稳温润，带着独特的磁性，和清晨雾中听见的风声重叠，熟悉得让沈知雾的指尖骤然一顿。

她几乎是下意识抬眼。

咖啡店收银台旁，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傅景深已经换下了清晨的深色风衣，只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袖口规整挽至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褪去了晨间的疲惫，多了几分利落清冷。

应该是刚结束连台手术，难得空闲。

他身姿挺拔，站姿端正，眉眼依旧清冷淡漠，周身带着医生独有的干净克制气息，在暖黄的灯光下，柔和了几分冷硬的棱角。

同行还有一位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应该是他的同事，正低声和他闲谈着科室琐事。

沈知雾的心跳，莫名慢了半拍。

不过短短两个小时，雾散人归，她竟然又遇见了他。

世间千万人海，南城偌大城池，擦肩容易，重逢难得。

可他们，偏偏再次相遇。

傅景深的目光随意扫过店内，漫不经心掠过角落的玻璃窗。

视线落下的那一刻，他漆黑的眸色微顿。

窗边的女孩安静坐着，黑发垂落肩头，侧脸白皙清淡，目光澄澈，正安静地看着他的方向。

是清晨大雾里，举着相机的那个人。

短暂的对视，没有猝不及防的慌乱，只有成年人恰到好处的平静与克制。

傅景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转瞬即逝，很快恢复了一贯的淡然。

他没有上前，没有问询，只是收回目光，安静等待取餐，仿佛只是偶遇一个陌生的路人。

一旁的同事顾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着低声调侃：“看什么呢？难得见你走神。”

傅景深收回思绪，声线平淡无波：“没什么。”

只是偶遇，仅此而已。

他行医多年，见过无数人来人往，早已习惯人海擦肩。清晨的对视，不过是万千寻常瞬间里最普通的一幕，本就无需在意。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目光相撞的一瞬，心底沉寂多年的死水，轻轻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很快，店员打包好咖啡。

傅景深接过温热的纸杯，指尖触到淡淡的温度，和他常年冰凉的指尖截然不同。

他和顾言低声道别，转身朝着店外走去。

路过靠窗位置的瞬间，脚步微微放缓，目光再次淡淡扫过桌侧那台熟悉的复古相机。

一秒，转瞬即逝。

脚步声渐行渐远，推门离去，利落干脆。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空荡的门口，店内依旧安静温柔。

沈知雾望着男人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神。

第二次遇见。

没有大雾遮掩，没有遥遥相隔，如此清晰，如此真切。

她低头看向桌前的胶片照片，轻声自语。

“原来，真的会有第二次相逢。”

雾起是偶然，雾散是机缘。

这座偌大的南城，人海汹涌，步履匆匆。

她漂泊数年，独来独往，本以为余生皆是平淡荒芜。

却偏偏在落雾的深秋，频频与一人相逢。

风停雾散，人间晴朗。

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慢慢升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