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腥黏的灰红色。
连绵的秋雨裹着山雾,死死扣在青冥村的上空,把整个古村泡得潮湿阴冷。村里的老人们都说,后山乱葬岗压着一桩百年冤孽,葬着一个没来得及拜堂的新娘,怨气不散,常年引雨,沾者不祥。
我是外乡人,为了低价接手村里废弃的老宅,搬进了这座靠山的孤院。老宅青砖发黑,院角爬满枯藤。推开木门的瞬间,腐朽的木屑味里,混着一丝极淡的胭脂香,不艳,不妖,只有一股死寂的冷香,像埋在泥土里百年的花。
村里的独居老太特意叮嘱过我:“小伙子,住可以,夜里千万别开窗,别接红色的东西,更别应后山传来的嫁衣脚步声。那是林家新娘,等了一百年的洞房。”
我只当是乡村老旧的迷信,笑着应下,转头便抛在了脑后。
搬进老宅的第一晚,子时刚过。
滴答——滴答——
不是雨声。
是绣花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轻、慢、稳,从后山的迷雾里,一步步踱进院子。我躺在床上,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老宅年久失修,院子杂草丛生,根本不可能有外人深夜造访。那脚步声很规整,一步一顿,带着旧时婚嫁的端庄,却透着刺骨的阴寒。我不敢动,死死盯着糊着旧窗纸的木窗。
片刻后,脚步声停在我的窗下。
一阵极轻、极柔的女声,贴着窗纸渗进来,轻飘飘的,像雾,又像冰:“郎君,良辰已至,为何不开窗迎亲?”我的心脏骤然缩紧,喉咙发堵,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窗外没有风,可窗纸却自己微微鼓了一下。我壮着胆子,掀开一丝被角往外瞥。
雨雾朦胧的庭院中央,立着一道红衣人影。
一身正红凤冠霞帔,绣着缠枝鸳鸯,红得不是喜庆,而是暗沉的血色。凤冠垂落的珍珠流苏一动不动,没有半分晃动,像是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静止的死物。她头上盖着一方绣金红盖头,严严实实地遮住眉眼,身形纤细笔直,双手规规矩矩交叠在腹前,是古礼新娘待嫁的模样。
可诡异的是——
秋雨瓢泼,打湿了院里的杂草,打透了院中的石桌,唯独淋不透她身上的嫁衣。红嫁衣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连边角都没有半点潮湿的痕迹。我猛地想起老太的话,浑身血液几乎冻结。林家鬼新娘,百年前惨死轿中,未嫁先亡,怨气缠身,夜夜寻郎。
我屏住呼吸,死死捂住嘴,不敢应声。
不知站了多久,窗下的脚步声再次响起,缓缓远去,一步步退回后山的迷雾里。那股淡淡的胭脂冷香,却久久萦绕在屋内,散之不去。
第二日天亮,我惊魂未定地推开房门。
青石板的湿泥地上,赫然印着一排浅浅的红鞋印。
不是泥土色,不是雨水色,是暗沉的殷红,像凝固的血。鞋印小巧精致,是旧时女子的三寸绣鞋,整整齐齐从院门延伸到窗下,又折返后山。更吓人的是,所有鞋印只有脚尖,没有脚跟。
村里老人听闻此事,脸色瞬间惨白,连连摆手后退:“糟了,她踮脚行路,是真身现世,不是幻影!百年了,她终于等到活人郎君,要结阴婚了!”
老人告诉我,百年前,林家姑娘晚卿,貌美温婉,自幼许配邻乡书生。大婚那日,暴雨封山,喜轿行至后山乱葬岗旁,忽然狂风大作,轿杆断裂。等众人掀开轿帘,林晚卿早已没了气息,眉眼紧闭,嫁衣鲜红,死在了大婚当日。婆家嫌她横死晦气,不愿收尸,连夜将她裹着嫁衣,草草埋在后山乱葬岗,无碑无冢,无人祭拜。
最恶毒的是,按照旧俗,未拜堂的新娘,魂魄无依,婚约未解,永世困在人间,只能夜夜寻觅夫君,强行缔结阴亲。“她每晚来唤你,不是害你,是等你拜堂。”老人声音发颤,“你若三日内不应,她怨气暴涨,便会拘你魂魄,陪她永世洞房。”
我听得头皮发麻,连夜收拾行李想要逃离青冥村。可怪事,从这一刻,彻底缠上了我。村口的山路凭空起了浓雾,无论我怎么走,最终都会绕回老宅门口。手机彻底无信号,车辆无法启动,整座村子,成了困死我的牢笼。
第三晚,雨更大了。
子时一到,熟悉的脚步声准时响起,比前两晚更近,更沉。
红衣新娘再次立在窗下,这次,她没有柔声呼唤。死寂的庭院里,忽然传来细细的、委屈的呜咽声。红盖头微微颤动,那声音悲戚又苍凉,在雨夜中反复回荡:“我等了一百年……你为何不愿娶我?”
我咬牙壮胆,颤抖着开口:“我不是你的郎君,你找错人了。”
窗外沉默许久,风声骤止,雨声骤停,整座老宅死寂得可怕。
下一瞬,吱呀一声——
我的房门,无风自开。
冷风裹挟着胭脂冷香灌进屋内,那道红色身影,缓缓走了进来。她走得极慢,裙摆拖地,没有发出半点水渍声。红盖头垂落,始终遮着面容,我看不清她的眉眼,却能清晰感觉到,有一道冰冷的视线,透过盖头,牢牢锁在我身上。
“没错,是你。”她的声音近在耳畔,冰寒刺骨,“百年前,书生逃婚弃我。百年后,你住进我婚房,踏我坟土,便是我命中郎君。”
我后背抵着墙壁,退无可退,冷汗浸透衣衫:“我不信!世间无阴婚之说!”
她微微抬手,纤细苍白的指尖,缓缓抚上自己的红盖头。“那你,且看我模样。”
指尖轻挑,金线流苏滑落。红盖头缓缓落地。
那一刻,我脑中轰然空白,连呼吸都彻底停滞。
没有狰狞鬼脸,没有腐烂尸容。
一张极美、极苍白的脸露在灯下。眉眼温婉,唇色嫣红,是极致的古典绝色。可她的皮肤白得透明,没有一丝活人血气,双眼漆黑一片,空空荡荡,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深不见底的死寂。
最恐怖的是——
她的眼角,没有泪水,却不断渗出细密的血珠,顺着白皙的脸颊缓缓滑落,滴在鲜红的嫁衣上,晕开点点暗红。
“我被困此地百年,坟为屋,草为帘,日日等亲,夜夜候郎。”她轻轻抬眸,漆黑的双眼望着我,“今日良辰,你,嫁我,或是我拘你魂,生生世世,不离不散。”
屋内的烛火骤然摇曳,忽明忽暗,映得满室红影婆娑。
我忽然看见,她身后的墙壁上,慢慢浮现出无数浅浅的手印,全是血红,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原来,这百年里,不止我一个人,住进过这座老宅。所有不愿娶她的人,都永远留在了这里。
她微微俯身,冰冷的指尖轻轻拂过我的眉心,温柔又诡异:
“郎君,拜堂吧。”
窗外的秋雨,再次响起。红绸无风自动,缠绕屋梁。沉寂百年的婚房,终于,再次迎来了它的新郎。而我,再也逃不掉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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