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坚持了三年的梦想。
不是暴富,不是远行,是每天准时做同一个梦。
起初,我只当是普通的重复梦魇。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渐渐发现,这根本不是梦,而是一场缠上我、慢慢吞噬我的诡异宿命。
每晚十一点十七分,我必然会陷入沉睡,分秒不差。哪怕我熬红了双眼、灌下一整杯浓茶、死死掐着手心保持清醒,只要指针划过十一点十七分的瞬间,浓重的黑暗就会猛地裹住我的意识,身体瞬间脱力,直直坠入梦境。
梦境永远是一成不变的场景。
没有喧嚣的城市,没有熟悉的房间,只有一条无尽延伸的灰白走廊。走廊墙壁斑驳起皮,露出底下暗沉发黑的水泥底色,头顶的白炽灯忽明忽暗,滋滋的电流噪音贯穿全程,像有无数细碎的低语藏在杂音里。空气里飘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淡淡的、类似陈旧铁锈的腥气,沉闷得让人胸口发闷。
走廊尽头,永远站着一个女人。
她从头到脚裹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裙,长发垂落,严严实实遮住整张脸,看不见眉眼,看不见轮廓,只有一片死寂的漆黑。她从不走动,从不说话,就那样笔直地站在光影交界处,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哪怕没有眼睛,我也能清晰感知到她落在身上的、沉甸甸的注视。
最初的梦里,我们只是遥遥相对。
我站在走廊这头,她站在尽头,一动不动。我试着奔跑、转身、嘶吼,可整条走廊像焊死的牢笼,前路只有她,后路是无边黑暗,我被困在方寸之间,只能被动和她对峙。每次梦醒,都是骤然惊醒,后背冷汗浸透睡衣,心跳狂乱不止,枕边的闹钟,永远精准指向凌晨三点整。
我查过无数解梦帖,看过各种灵异科普,甚至找过老人求平安符。所有人都说,重复梦境是心神不宁、压力过大所致,好好休息便能缓解。
可这三年,我的梦境不仅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真实,越来越清晰。
变化是循序渐进的,细思极恐。
最先改变的是距离。每做一次梦,我和那个女人的距离,就会悄悄缩短一步。
我起初毫无察觉,只觉得走廊好像变短了。直到我刻意在梦里默数步数,才惊出一身冷汗。一步、仅仅一步,每晚固定缩短的一步,不多不少,精准得可怕。
紧接着,是感官的重叠。
以前的梦,再真实也带着虚幻感,触碰不到任何实物,风声、电流声都像隔着一层雾。可慢慢的,我能摸到斑驳冰冷的墙壁,指尖能蹭到起皮墙皮的粗糙质感,潮湿的冷气顺着指尖钻进骨头里。白炽灯的光影晃在脸上,刺眼得让人忍不住眯眼,那股霉腥气息,甚至能让我在梦中真切地感到窒息。
最恐怖的是,梦里的痕迹,会留在现实里。
某天梦醒,我发现指尖沾着细碎的灰白墙皮,和梦境走廊墙壁剥落的碎屑一模一样。又一次惊醒,我的手腕上多了一圈浅浅的、冰凉的白痕,像是被什么柔软的布条轻轻缠过。
我开始恐慌,开始拼命阻止自己入睡。
我上网搜遍所有控梦方法,照着教程定凌晨两点五十分的闹钟,想在梦境彻底成型前打断一切;我睡前反复默念清醒指令,试图掌控梦境、挣脱束缚。我熬过无数个通宵,顶着眩晕和头痛硬撑,可只要到了夜里十一点十七分,我的意识就会被强行抽离,毫无反抗之力地坠入那条灰白走廊。
那个女人,依旧在一步步向我靠近。
第十个月的时候,她离我只剩十米。
我终于在极致的恐惧中,第一次在梦里发出了声音。我颤抖着嘶吼,问她到底是谁,到底想干什么。
死寂的走廊里,第一次有了除电流声之外的动静。
她微微偏了下头,遮住脸庞的长发轻轻晃动,依旧没有声音,却让整条走廊的灯光,骤然暗了大半。压抑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我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真切地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透过梦境,盯着现实中的我。
一年的时候,距离只剩三步。
我已经不敢再睡。哪怕困到眼皮打架,大脑一片混沌,我也死死撑着,盯着天花板熬到天亮。可诡异的是,不睡觉,我也会做梦。
清醒梦开始缠上我。
我睁着眼睛看着卧室的天花板,视线会骤然模糊,灰白走廊的虚影会叠在房间里,若隐若现。那个白衣女人的轮廓,会悄悄出现在我的床尾、房门缝隙、衣柜角落。她依旧不动,只是安静地看着我,无声无息,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身边的一切也开始变得诡异。
我的朋友说,我变了。
他们说我常常坐着发呆,眼神空洞,像灵魂出窍,盯着空无一人的角落久久不动。他们喊我的名字,我要过好几秒才能回过神。更诡异的是,他们说深夜路过我家窗户时,总能看到我的房间里站着第二个人影,白衣长发,静静立在我的床边。
我不敢信,却又不得不怕。
我开始明白,这根本不是我的噩梦,这是她的梦想。
是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执着想要完成的梦想——走进我的世界,贴近我的身边,占据我的生活。
我是被困在梦境里的猎物,而这场日复一日的重复梦魇,是她跨越虚实、靠近我的唯一方式。她靠着无数个夜晚的梦境重叠,一点点打破梦境与现实的边界,步步紧逼,从未停歇。
第三年的最后一个夜晚,来了。
夜里十一点十七分,我准时入梦。
灰白走廊不再昏暗压抑,白炽灯稳稳亮着,没有一丝杂音,死寂得可怕。
那个女人,站在了我的面前。
我们之间再无距离。
她比我高出半个头,宽大的长裙垂落在地,遮住双脚,整个人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冰冷、虚无,像一团凝固的黑暗。
良久,她终于抬起了手。
苍白、纤细、毫无血色的手指,缓缓伸向我的脸颊。
指尖触碰到皮肤的那一刻,我没有感觉到冰冷,反而传来一阵熟悉的温热,像活生生的人的体温。
紧接着,垂落的长发轻轻分开。
我看清了她的脸。
那一刻,我的血液彻底冻结,浑身僵硬,连恐惧都化作了极致的麻木。
那张脸,和我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轮廓,一模一样的神情。
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温度,盛满了无边无际的空洞与贪婪。
她微微弯唇,对着我,无声地笑了。
我终于听懂了她藏了三年的执念,读懂了这场诡异梦境的真相。
世人皆有梦,皆有执念,人人的梦想,都是奔赴美好。
唯独她的梦想,是取代我。
日复一日的入梦,步步紧逼的靠近,不是纠缠,不是作祟。她在模仿我的呼吸、我的神态、我的生活,她在梦境里复刻我的一切,一点点完善自己,一点点填补虚实的差距。
三年梦境重叠,三年日夜蛰伏,她终于修得和我一模一样的容貌,终于打通了梦境通往现实的通道。
她的梦想,从始至终,就是活在我的世界里,让真正的我,永远坠入无尽的梦魇。
凌晨三点,我准时惊醒。
我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透被褥,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的脸颊。
指尖落下的瞬间,我彻底绝望。
我的脸,凉得像冰。
而床尾的穿衣镜里,清清楚楚映出一个画面——
我躺在床上双眼圆睁、面色惨白,一动不动。
镜子里的“我”,缓缓抬起手,轻轻抚上脸颊,嘴角勾起一抹温柔又诡异的笑。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今夜之后,再也没有人会做重复的诡异噩梦。
因为那个被困在梦里三年的我,
已经彻底,活成了梦境。
而真正醒着的,是完成了梦想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