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皇帝的秘密
还有一个月。
我站在廊下,看着西厢窗纸上透出来的灯影。赵宁坐在窗边,肚子大得几乎顶着桌子,手里捧着一碗药,正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灯光把她侧脸的轮廓描得柔和,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
但我知道她肚子里那个东西不一般。
最近几天,长安城周围的灵气开始躁动了。天上的云走得比平时快,城外的林子里鸟雀成群往南飞,护城河里的鱼时不时跳出水面。普通人察觉不到,但镇魔司里几个修为高一点的都在问“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大妖要过境”。
要过境的不是大妖。是赵宁要生了。
我靠在廊柱上,指尖敲了敲石栏。还有一个月,我打算趁这段时间把力量再推一层。最近修炼太顺了,顺得有点不真实,感觉像是缺了什么,但说不出来。
然后太监来了。
那是个老太监,姓周,在御前伺候了四十来年,皇帝身边最信得过的人。他来的时候脸色煞白,袍子下摆沾着泥,跑得满头是汗,进了院子看见我就扑通跪下了。
“长公主殿下,陛下……陛下不好了。”
我低头看着他。周太监的嘴唇在抖,两只手撑在地上,指节发白。他在宫中待了四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能让他吓成这样的,不会是小病。
“说。”
“陛下他……又犯了。这个月的药已经喂了三回,压不住了。他把自己关在寝殿里,谁都不让进。老奴实在没办法,只能来找殿下。”
“什么药?”
周太监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跪在地上磕了个头,额头顶着青砖,闷声说:“陛下这些年来一直服药。每个月都服,从登基那年就开始了。药是太医院的一位老医正私下炼的,专门压制陛下体内的一样东西。以前压得住,近两年越来越不管用了。”
“什么东西?”
他又磕了一个头。“老奴不敢说。”
我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偏头丢下一句:“起来,带路。”
寝殿外面站着六个禁军。周太监上去说了两句什么,禁军让开了路。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腥气扑面而来,浓得让人皱眉。
殿里没点灯,窗户全关着,黑沉沉的。空气里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有血腥气,有腐气,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甜腻。我抬手弹了一缕火苗出去,火苗飘在半空,照亮了半个寝殿。
龙床上的帐子被扯断了,半幅帐子拖在地上,上面沾着深色的污渍。地上散着打翻的药碗、撕碎的被褥、几片剥落的木屑。
然后我看见了他。
皇帝缩在龙床最里面的角落里,背对着门,整个人蜷成一团。他身上穿着明黄色的中衣,中衣已经被撑破了,背部的布料裂开几道口子,底下露出来的皮肤上长着一排灰白色的骨刺,从脊柱两侧往外凸,刺尖泛着冷光。
他的手攥着床柱,指节粗大,指甲变成了暗金色的,又长又弯,嵌进了木头里。脚上也是,靴子早就蹬掉了,脚趾上的爪子把锦被撕成了一条一条的。
我走近了两步。火苗跟着往前飘,照亮了他的侧脸。
那张脸还是他。眉毛、眼睛、鼻梁,都是我熟悉的那个哥哥。但额角和颧骨上多了几道暗红色的纹路,像树根一样从鬓发里延伸出来,趴在皮肤下面,隐隐跳动着。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嘴里发出含糊的呻吟,像在说什么,听不清。
“哥哥。”
我叫了一声。
他的身子震了一下,脑袋慢慢转过来。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瞳孔是竖的。琥珀色,像动物的眼睛。他看见我,嘴张了张,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月初……走……走远点……”
他的手指松开了床柱,往自己胸口抓了一把。中衣的领口被扯开,露出胸膛。胸口正中有一块东西在皮肤底下鼓着,一跳一跳的,像一颗多出来的心脏。
“我……控制不住……”他的声音碎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它在……找东西……我拦不住……”
他想要起身。膝盖刚撑起来又摔回去了,整个人往床下滚。他的头朝着一个方向,鼻子抽动着,像在闻什么。我顺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是西厢。
是赵宁的肚子。
我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他的皮肤滚烫,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热。我的灵力探进去,走了一圈,在他经脉里撞上了另一股东西——浑浊的、原始的、带着妖气的灵力,跟他的血脉搅在一起,分不开。
半妖。
我收回手。他的身体在我手底下慢慢平静下来,呼吸从急促变缓,爪子从床柱上松开了,留下五道深深的刻痕。他闭上眼睛,脸上的纹路慢慢退了一些,但没退完。额角那两道始终留着,像烙印。
我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系统。”
【宿主,我在。】
“我哥是半妖。”
【检测结果:目标体内存在妖族血脉,占比约四成。妖族血脉处于非激活状态,被宿主兄长长期以药物压制。近期压制效果减弱,疑与周边灵气波动有关。】
“周边灵气波动。谁引起的?”
【宿主心中已有答案。】
赵宁的肚子。孩子快要出生了,灵力外泄开始加剧。长安城周围的灵气躁动就是前兆。她肚子里的那个东西在往外散力量,散得越来越厉害,越来越远。
远处的妖怪还没来,近处的先被惊动了。我哥体内的妖族血脉跟那个孩子产生了共鸣。
我靠在床柱上,低头看着皇帝。他睡着了,脸上的纹路慢慢淡下去,但骨刺还戳在背上,爪子还弯着。他这十几年一直在喝药。每个月都喝。登基那年就开始了。
登基那年他十八岁。我那时候还没来。后来我来了,成了他妹妹,成了长公主。我从来没想过他为什么对我那么好,好到把镇魔司交给我,好到从不干涉我在宫里做什么。他大概是怕。怕自己哪天压不住了,需要有人替他撑着。
我站直了身子,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他缩在角落里,明黄色的中衣破破烂烂的,背上骨刺在火苗的光里泛着冷光。
半妖。
皇帝是半妖。
“系统。”
【宿主。】
“我是他妹妹。”
【宿主与皇帝为同一血脉,不存在生物学上的兄妹关系。宿主原身父母不详,当前身份为“长公主”系皇帝登基后所赐,用以赋予宿主合法身份及职权。】
“所以他不是我亲哥。”
【不是。】
“但他对我好。”
【皇帝登基以来,对宿主的所有行为均符合“信任”及“倚重”标准。在宿主推行镇魔司改制、金身法普及、狐妖地盘清剿等所有事务中,皇帝均未设阻。】
我没再问。推开殿门走出去,外面的月光白晃晃的,照得我眼睛一眯。周太监还跪在台阶下面,见我出来,抬起头,一脸惶恐。
“殿下,陛下他……”
“没事了。今晚的事谁都不许说。药继续熬,换太医院的新方子,我明天让人送过来。”
周太监磕头如捣蒜。
我走下台阶,往院门走。夜风灌了满袖子,凉透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西厢的方向。
赵宁。你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把我哥体内的东西惊醒了。
还有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长安城不会太平。孩子散出来的灵力会越来越多,来的东西也会越来越强。先是小妖,然后是大妖,最后是妖庭的余孽。我要守的不只是一个赵宁,还有整个长安城。
还有我哥。
我攥了攥拳头。
一个月。快点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