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大唐的雨
我跟顾清晏提了三次。
第一次在月初的授业之后,我收好笔记,装作随口一提:"听说大唐那边出了真龙,各方都去了。"他嗯了一声,继续翻手里的书,没接话。
第二次在藏经阁门口碰见他,我站着行了个礼,又说:"师兄,真龙出世这么大的事,咱们纯阳不去人看看吗?"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会安排的",然后走了。
第三次我直接去了他的院子。
他住在赤阳殿后面的一个小院里,院子不大,种了一棵丹桂,时节没到,叶子绿油油的。我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石桌边上喝茶,看见我来,也没意外。
"又为了大唐的事?"
"是。"
我在他对面坐下。石凳凉,我坐了一半,脊背挺着。
"师兄,我现在登楼境后期了。真龙出世,二十八脉道统都派人去了,纯阳不去,外面会怎么说?"
他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瞬。然后他把杯子放下,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微微偏着头看我。
"赵宁。"他叫我的名字。"你告诉我,你为什么非去不可?"
他问这句话的语气跟平时一样温和,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笑。他在认真地看着我,像在拆一件东西,一层一层剥开外面的包装纸。
我把早就准备好的话从喉咙里推出来:"真龙是上古异种,它选了大唐认主,那大唐以后在二十八脉里的地位就不一样了。纯阳现在是二十八脉之首没错,但龙头的位置不是坐上去就不用动的。谁先接触真龙,谁就占了先机。"
我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而且我修为卡在登楼境后期很久了,差一个契机。真龙出世那个场合,各路强者都会去,交手也好、观摩也好,对我有好处。"
我说完看着他。他也在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像在称一件东西的斤两。
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说得有道理。"
我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寸。
"但是。"他把杯子放下来。"你是纯阳山脉的嫡传弟子,是我代师授业带出来的人。你去了大唐,代表的就不只是你自己。你知道那些人会怎么看你吗?"
"知道。纯阳赵宁。"
"知道就好。"
他站起来走到丹桂树底下,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秋天了,丹桂的叶子边缘泛着一点枯黄,风一吹有几片打着旋儿落下来。他伸手接了一片,在指间捻了捻。
"我陪你去。"
我后颈一紧。
"不用——"
"大唐那个地方现在乱得很。"他转过身来看着我,脸上还是温和的。"真龙出世,各方都去了。你一个人登楼境后期,放在平常是很够看了,但现在是特殊时期。我不放心。"
他走回石桌边站定,低头看我。
"而且。"他的声音放低了一点。"我对那条龙也有兴趣。"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是真的对真龙有兴趣。执棋境巅峰很久了,那只差半步就能摸到新的门槛。真龙身上有上古血脉,有天地初开时的气息,对他来说可能就是一扇门的钥匙。
"好。"我点了点头。"那一起。"
他笑了。那笑容跟平时一样,温和的、妥帖的。
我在心里把腹稿又过了一遍。一起走没关系,到了大唐那么乱的地方,想甩开一个人的办法多得是。人多、妖多、厮杀多、浑水摸鱼也多。
现在我只需要先离开这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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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比我想象中热闹。
或者说,比我想象中乱。
真龙出世的消息传了半年,来的势力比陆家地图上标的十六国多了不知多少。大唐边境的城池里挤满了修士,客栈全满,路边支起了临时棚子,散修和门派弟子混在一起,空气里全是灵力和汗味。
我跟顾清晏到的第三天,就听见了消息——一个白衣女子在城北杀了十六个人。
十六个,全是各道统派来的先锋,修为最低的也是登楼境初期。
我蹲在客栈房间里擦剑,听见楼道里有人在议论。(大部分都是外来人口在讨论,本地人都知道公主的实力和名号。)
"一剑一个,十六个人排着队上去的,没有一个撑过第二招。"
"什么来路?"
"不知道。有人说是大唐本地的修士,有人说是外面来的。她杀人之前报了名字——姜月初。"
我的手指在剑身上停住了。
姜月初。公主的名字。上一世我死之前听到这个名字时,它已经是个让人闻风丧胆的代号了。这一世它提前了三年出现在我耳朵里。
我把剑擦干净了,插回鞘里。
然后我听见外面街面上传来骚动。推开窗户往下看,一队穿黑甲的修士从街头走过来,每个人的腰上都挂着同样的令牌——镇魔司。
他们在挨家挨户地搜人。领头的是一个高个子男人,穿着玄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把没有鞘的窄刀,刀身上隐隐泛着青光。
底下有人喊:"找到她了没?"
"没有。往城西跑了。"
"追。"
黑甲队伍穿过长街,步履整齐,甲片碰撞的声音像铁器在互相敲。我关上窗户,退了回来。
姜月初杀了十六个人,镇魔司在追她。但镇魔司的人……我趴在窗缝里多看了两眼。那个领头的男人,他路过一家被撞开的铺面时弯下腰,把倒在门口的老头扶起来了。顺手把被踢翻的货架也扶正了。
不像在追杀人。像在做样子。
我把窗户关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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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城里发了清缴令。大师兄提前一天离开了。
"大唐境内所有非本籍修士,一律限三日内离境。逾期者视同与反贼同谋,格杀勿论。"
红纸黑字,贴满了城门和街角。客栈老板拿着告示挨个敲门,满脸歉意地说"对不住对不住了,上面下的令,小店不敢留"。
我背着包袱走出客栈的时候,街上全是往外走的修士。有人骂骂咧咧,有人阴沉着脸,有人已经开始在角落里互相使眼色——"反贼同谋"四个字底下,藏着的是"趁乱捞一把"的算计。
我不想跟他们混在一起。那群人里有人已经在鼓动着"趁清缴之前抢一把",我离他们远了三丈远,贴着墙根走。
出城门的时候,我看见了游无疆。
他站在城门内侧的墙根下面,靠着一根石柱,怀里抱着一把剑。剑鞘是暗青色的,没有任何装饰。他没有穿甲胄,只穿了一件黑衣金袍。
他旁边站着两个镇魔司的人,正在跟出城的散修核对身份。忙得满头汗。他什么都没干,就那么靠着石柱站着,眼睛半垂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
有个老太太拎着包袱往外走,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被石子绊了一下,他伸手扶了一把,等老太太站稳了就松了手,又缩回去靠着柱子。
我站在城门内侧的人群里,隔着十几个人看他的侧脸。他长得不算多好看,但是顺眼。
旁边有两个凡人打扮的夫妻在议论:"那是游无疆大人,镇魔司的。""看着好凶啊。""凶是凶了点,但人好。每次妖怪来了他都挡在最前面,上次那只蛇妖就是他挡住的,自己差点死了。"
"真的?"
"真的。我们这条街的人都认得他。"
我收回目光,低下头,混在人群里出了城门。
游无疆。木头一样的男人。好人。沉默。能干。
这三个词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叠在一起,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两年前我跟大师兄说"外面的人什么样"的时候,脑子里没有一个具体的答案。现在有了。
我出了城,往南走了二十里,找了一个破庙歇脚。
破庙里已经有几个人了,都是被清缴出来的散修。我选了个角落坐下,包袱垫在脑后,靠着柱子闭眼。
外面在下雨,不大,淅淅沥沥的。雨声打在破庙的瓦片上,啪嗒啪嗒,跟美人蕉拍叶子的声音有点像。
我把手伸进包袱里,摸了摸那面铜镜。凉的,硬邦邦的,棱角硌着指腹。
姜月初。游无疆。镇魔司。
纯阳山脉。顾清晏。丹炉。
两边的天平在脑子里晃着。一边是重量,一边是更重的重量。
前世死亡的那个节点要到了。按照时间,用不了多久。
姜月初该已经带人杀上狐妖地盘了。狐妖王是纯阳的仆从,那些被关着炼药的人都在狐妖王的地盘上。上一世就是她端了那里,把药派的人救走了,顾清晏的计划被打乱,气得反噬吐血。
这一世她会同样做吗?应该会。她这个人,从前世到今生,我了解得不多,但我知道一件事——她看不惯别人被关着炼丹。(实际是她的认知不够了解她)
我靠着柱子,听着雨声,慢慢闭上了眼。
三个月了。我躲在大唐三个月,没有暴露身份。顾清晏在另一座城里打探真龙的消息,我跟他说"我去南边看看"就脱了身。他不知道我在哪。
但他会找。他一定在找。
我睁开眼。
未来姜月初杀狐妖王,救走那些人。
顾清晏暴怒,反噬吐血。
那两个事件之间,隔着一道空隙。一道很窄很窄的空隙。那空隙里我可以跑。
往哪跑?
我看着窗外的雨。雨越下越大了,瓦片上的声音从啪嗒啪嗒变成了哗哗哗,像有人在上面泼水。
镇魔司。公主。大唐。
这些名字在我脑子里转着,转成一团乱麻。
我不知道该往哪跑。
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不能回纯阳了。
我合上眼,在雨声里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