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 空
江朔没有走。
从顾淮公寓出来之后,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开出去不到两公里又靠边停了下来。他把车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搁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黑漆漆的路。路灯隔得很远,光晕在潮湿的柏油路面上铺开一圈一圈的橙黄色。
他坐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手机搁在副驾上,屏幕暗着。他知道再拨过去还是关机,但他还是拿起来看了两次。两次都是黑屏,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消息。
他忽然想——顾淮发那条消息的时候,是什么时候?下午三点十七分。他记得这个时间,因为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当时正在跟人谈事,他瞥了一眼就扣过去了。三点十七分,顾淮给他发的消息。然后呢?然后顾淮做了什么?收拾东西?叫车去机场?还是在那间空了的公寓里坐了一会儿,最后看了一眼,然后拉上门走了?
他把手机放下,发动了车,掉头。他又开回了顾淮的公寓楼下。车停在路边,他熄了火,抬头看着那栋楼。顾淮住十二层,他数了一下楼层,找到那扇窗。窗是暗的。整栋楼亮着零星的几盏灯,但十二层那扇窗是暗的,跟昨晚一样,跟前晚一样。
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下车,进了大堂。电梯上行的时候他看着数字一格一格跳,十二层到了,他走出去。走廊里的灯亮着,照得地砖反光。他走到顾淮的门口,站了几秒,然后伸手按了一下门铃。里面没有声音。他又按了一下。还是没有。他掏出那把钥匙——他之前从钥匙圈上拆下来搁在茶几上的那把——他忘了拿走。但他摸遍了口袋,钥匙不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只有空气。他这才想起来,那把钥匙被他搁在茶几上了。连同另外两把,圈在银色细环里,搁在他公寓的茶几上。他没带。
他站在门口,把手放下来。然后他转过身,靠着门边的墙壁,慢慢蹲了下来。走廊里很安静。灯亮着,暖色的光洒在他肩膀上。他蹲在那里,膝盖蜷着,背靠着墙,头低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蹲下来。可能是累了,可能只是不想站着。
他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电梯前,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他没有回家。他回到车里,把座椅放倒了一点,然后躺在驾驶座上,看着天窗外漆黑的夜空。
他想——顾淮大概是走了。真的走了。那条消息不是气话,不是闹脾气,不是在等他去哄。那条消息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他每次说“嗯”一样。顾淮说“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了,有空过去把你的东西取走吧”的时候,大概已经把所有东西都收好了。他自己的东西全带走了,江朔的东西全留下了。分得干干净净,像他做过的每一份尽调报告一样精确。
江朔躺在车里,眼睛睁着,看着天窗。他想不起来顾淮最后一次跟他说话是什么时候。是那天晚上他喝醉了去找顾淮,把顾淮按在墙上,顾淮没有推开他,但一直在躲。他碰顾淮耳后的时候,顾淮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眼泪掉下来了。他当时以为那是顾淮在生气,在委屈,在闹别扭。他以为过几天就好了。
他不知道那是顾淮最后一次在他面前哭。
他也不知道顾淮后来每天早上站在镜子前,把那些痕迹一块一块遮住,把表情一点一点收回去,然后推开门走出去,继续当那个让所有人都不敢直呼其名的人。他不知道顾淮用了两个星期,每天碾自己的耳后,把那个开关拆掉。他不知道顾淮在洗手间的地板上蹲了十几分钟,吐到胃里只剩酸水,然后撑着洗手台站起来,把领带重新系好。他不知道这些。
他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他从来没有问过。
江朔躺在车里,把眼睛闭上了。天窗外面的天是黑的,路灯的光从侧面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呼吸很轻,整个人躺在放倒的座椅上,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他没有睡着。他只是躺在那儿,等天亮。
天快亮的时候,他睁开眼。天窗外面从黑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浅蓝。他坐起来,发动引擎,把车开回了顾淮的公寓楼下。他又上去了一趟,用那把从钥匙圈上拆下来的钥匙。那把钥匙他这次带上了。他从茶几上拿起来了。他开了门,走进去。
公寓还是昨天那个样子。空的,安静的,窗帘拉着,光线暗沉。他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卧室。床头柜上那面小镜子还扣着。他看了一眼,没有去翻。他走到衣柜前,拉开。空的。挂衣杆上什么都没有。他打开下面的抽屉,也是空的。他走到浴室,推开门。台面上干干净净,牙刷架上什么都没有,毛巾架上也没有毛巾。
他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他看着玄关的方向,鞋柜上什么都没有。钥匙已经拿走了——他昨天拿走了,今天放在了自己的口袋里。他掏出那把钥匙,看了一眼,银色的,跟他公寓门锁配的那把一模一样。他把钥匙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然后他坐在沙发上,开始等。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可能是等手机响,等顾淮发来一条消息,等门铃响,等门被推开,等顾淮走进来,跟他说“我忘了一件东西”。但他知道不会。顾淮不会忘东西。顾淮从来不落东西。他做事精确到毫米,连走都走得干干净净。
他坐在那里,从早上坐到中午,从中午坐到下午。他没有开灯,没有开电视,没有叫外卖。他只是坐着,手心里攥着那把钥匙。窗外的光从暗到亮,又从亮到暗。他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天快黑的时候,他把钥匙搁在茶几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玄关,拉开门,走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他没有再回头。
走廊里的灯亮着。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金属门板映出他的样子——衬衫皱着,头发乱着,手里什么都没有。他看着那个倒影,忽然想——顾淮以前每天看着镜子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把碎的东西收起来,把壳穿好,走出去。然后晚上回来,把壳脱掉,碎的东西又摊了一地。
他以前没看见过这个过程。他看见的只有壳和碎片。中间的切换,他一次都没有赶上。
电梯到底楼。他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旋转门。外面天已经黑了,风很凉。他走向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栋楼。十二层那扇窗还是暗的。他收回目光,把车开出去,汇入车流。
路灯一盏一盏划过车窗,明灭交替。他的表情很平,目光很稳,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有一丝颤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他开出去之后,在某个红灯前停下来,把左手摊开。掌心里什么都没有。那把钥匙留在茶几上了。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了。2
蹲蹲后续,想看更多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