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OC致歉
日头已经向西沉落大半,斜斜的金辉漫过南溪古镇层层叠叠的青瓦,将长街的石板染出一层暖黄。戏台前喧闹的人潮已经散去大半,方才王橹杰那一曲孤舞留下的余韵,还飘荡在空气之中。不少看过独舞的路人边走边低声议论,有人叹舞姿凄绝,有人只当是寻常江湖艺人的表演,转头便沉入市井烟火,将这一段插曲抛在脑后。
戏台的木台之上,管事正指挥伙计收拾锣鼓乐器,木槌敲在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响。
戏台侧边的空地上,王橹杰、左奇函、张桂源三人还没有离开。
王橹杰已经换下了登台的素色舞衣,换回一身寻常的浅灰布衣,长发简单束起,额角残留的薄汗已经被布巾拭干。方才一曲舞毕,他心底那股翻涌了十年的思念,稍稍得到疏解,可世界树残息依旧在他的经脉间缓缓流转,那股力量如同一缕缠人的丝线,时时刻刻勾连着他心底最深的念想。他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那枚旧玉佩,玉佩表面被岁月打磨得温润,上面的纹路早已模糊不清,那是亲人离别之时,交到他手上仅存的信物。
这枚玉佩,是王橹杰十年漂泊唯一的念想。他一直笃信,只要寻到故人,玉佩便能完成归聚。可往后,当他历尽千辛终于见到记忆里的亲人,玉佩映照出的,却是执念催生的幻境。现实与记忆彻底撕裂,十年奔赴,换来一场空梦,玉佩会成为刺穿他本心最锋利的枷锁。
左奇函站在他身侧,火之灵的微光在衣袖之下隐隐浮动,温热的气息悄悄环绕在两人周遭。方才在台下,他隔着戏台木台,共情了王橹杰舞步里全部的漂泊与孤苦,那股共情已经悄悄消耗了他心火本源。他自己尚且没有察觉,只觉得心口微微有些发闷,只当是站得太久,气息有些滞涩。
“方才一曲,台下人大多只看见舞姿好看,只有我们,读懂舞步底下藏的东西。”左奇函侧过头,语气轻快,想要冲淡方才那股沉郁的气氛。
王橹杰抬眼,看向他明亮的眉眼,轻轻颔首:“舞本就是跳给自己的心,旁人懂或不懂,无关紧要。”
一旁的张桂源静立在二人身侧,幻生花淡淡的花香萦绕周身,若有若无,寻常人嗅不到半分。他的眼眸微微垂落,眼底不断闪过破碎、转瞬即逝的幻境碎片。有少年们并肩踏过山河的画面,也有血色漫天、人影零落的残片。
幻生花赋予他窥见命运片段的能力,可这能力从来不是馈赠,而是一重诅咒。他看得见结局的轮廓,却看不清中间的每一步抉择,更没有办法伸手去改写分毫。他只能静静旁观,把那些悲凉的预兆,压在心底,不能直白说出口,一旦泄露天机,便会招致奇物力量反噬。
张桂源可以窥见众人未来的碎片,却无法干预。往后,他会一次次看见同伴走向悲剧的预兆,可他只能沉默见证。待到终局来临,所有少年一一陨落,他会背负起所有人的遗憾与记忆,困在“早知结局却无力相救”的无尽悔恨之中,这是幻生花与生俱来的宿命。
“古镇之内,已经陆续有同路人抵达。”张桂源轻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身边二人能够听见,“有的就在街巷之中,有的停在城外,还有的,尚在千里之外,借着奇物之力,与此处遥遥共振。”
王橹杰闻言,目光缓缓扫过四通八达的长街。
长街上人来人往,挑着货担的行商匆匆走过,街边食肆飘出饭菜香气,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此起彼伏。乱世之中,这一方古镇难得的安宁,就像水面上漂浮的薄冰,看着安稳,实则一触即碎。
左奇函微微蹙眉:“同路人?是和我们一样,身负奇物,心中揣着执念的少年?”
“正是。”张桂源淡淡应声,“只是人心各异,有人愿意走近,有人心存戒备,选择远远观望,也有人,依旧想要独自行走,不愿卷入任何羁绊。”
就在三人谈话的间隙,两道脚步声,缓缓由远及近。
官俊臣已经将四名流离的孩童妥善托付给善堂管事,卸下了肩头沉甸甸的担子。他告别了依依不舍的孩童,转身迈步,朝着戏台这边走来。胸口衣襟之下,那只旧铜匣静静贴着肌肤,匣内枯老沙漏的金沙,又悄无声息落下数粒。
每一次庇护弱小,每一次践行心中的诺言,沙漏便会消耗他的寿元。他对此心知肚明,却从未有过半分迟疑。年少时许下的约定,刻进了他的骨血,哪怕要以生命作为代价,他也想要完成。
官俊臣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做到两全,既护住世间流离的孤苦之人,又能够奔赴年少的旧约。可命运不会给他两全的余地。往后,他会被迫在守护他人与履约寻人的两道抉择之间,做出最残忍的取舍,沙漏不断流逝,终有一日,他会燃尽自身寿数,以身殉诺。
他穿过熙攘人流,目光越过层层人群,落在戏台侧边的三道少年身影之上。
他能够清晰感知到,那三个人身上散发出的奇物力量,温和厚重,与自己匣内沙漏的气息相互呼应。
官俊臣脚步放缓,没有贸然上前,只是隔着一段距离驻足。乱世漂泊多年,他习惯了审慎,不会轻易对陌生人敞开心扉。
紧随在官俊臣身后不远,魏子宸也迈步走了过来。
方才他在旧书摊,将摊面上残存的古谱、残破的曲谱尽数誊抄完毕,记忆卷轴的微光已经收敛回他的行囊之中。乱世烽火四起,无数书卷音律焚于战火,世人大多只顾苟活求生,没有人在意这些风雅文脉。可魏子宸始终记着自己的执念,纵使世人轻视,也总要有人,把这些快要消亡的东西留存下来。
他抬眼望向戏台方向,一眼便看见官俊臣,也看见了王橹杰、左奇函、张桂源三人。
记忆卷轴在他行囊之中微微震颤,与周遭数道奇物力量遥遥共鸣。
魏子宸的记忆卷轴,不止可以收纳书卷音律,亦可承载人的神魂残念。如今他只是在收集世间残存的笔墨乐谱。待到乱世战火席卷而来,同伴接连逝去,他会被迫将故人的神魂残念收纳进卷轴。书卷得以长存,可故人却再也回不来,他守住了文脉风雅,却守不住身边相伴的人。
魏子宸停下脚步,和官俊臣并肩站在不远处,二人相视一眼,彼此都察觉到对方身上非同寻常的气息,却没有开口交谈。
戏台侧边的三人,也注意到了这两道新来的少年。
王橹杰的世界树残息轻轻颤动,左奇函的火之灵微微发烫,张桂源眼底幻境碎片又一闪而过,他看见了这两人往后的命运片段,心中沉沉一叹。
长街东侧,旧乐器铺的门前。
张函瑞依旧倚靠在斑驳的木门边,腰间的清鸣箫静静贴着腰侧。他顺着奇物的牵引辗转来到南溪古镇,却不愿挤入戏台的喧闹人潮。铺子里堆满战乱流离被人丢弃的旧乐器,断弦的琵琶,蒙尘的胡琴,件件都承载着过往人的悲欢。
清鸣箫在他腰间不住震颤,箫身隐隐透出淡淡的微光,与戏台方向传来的数道奇物气息遥遥相和。箫管轻轻嗡鸣,似在呼唤同类,又似在倾诉心底的执念。
他的执念,是寻回失散多年的旧友。这一支清鸣箫,箫声能够抚平人心伤痛,可一旦奏响,也会无限放大听者心底埋藏的悔恨与遗憾。
方才他在街边,远远望见官俊臣与魏子宸走向戏台,也感知到戏台那一边数道少年的气息。
他心中有几分动摇,想要上前去与众人相见。可乱世之中,人心叵测,贸然与陌生人相交,往往会招来祸端。他一路走来,见惯了假意与欺骗,不敢轻易卸下防备。
乐器铺的老板从里屋走出来,望着倚在门边的少年,叹了口气:“少年郎,这世道,乐器是最无用的东西。兵荒马乱,人人只求一口饱饭,谁还有心思听箫声?”
张函瑞抬眸,淡淡一笑,指尖轻轻拂过腰间箫管:“我不求世人聆听,只求能寻到故人。”
箫管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那一声低吟,隔着半条长街,飘向戏台的方向。
张函瑞的清鸣箫是抚慰的利器,却亦是折磨人心的枷锁。往后同伴深陷执念苦痛之时,他的箫声可以短暂抚平伤痛,却根除不了心底的心魔。待到终局,故人离散,他会吹奏安魂挽曲,用箫声送别一个个逝去的同伴,余生只剩箫音,伴他孤身独行。
他没有迈步走向戏台,只是站在东街的街角,隔着层层屋舍,遥遥观望。他在等,等一个足够稳妥的时机,再迈出相逢的一步。
古镇南门之外,官道旁破败的凉亭之内。
张奕然斜靠在冰凉的石柱上,怀中紧紧揣着一面古朴的裂空镜。镜面蒙着一层淡淡的薄雾,镜身时不时微微发烫。
他一路辗转漂泊,靠着裂空镜看破无数伪装。镜光能够照破世人的假意,分辨出潜藏在流民之中的歹人,护得自己一路平安。可越是看透世间的虚伪,他心底便越发疲惫。他心中执念,便是寻回失散的故友,他无比渴望遇见一份不带伪装的真心。
此刻裂空镜的镜面之上,浮现出古镇内部数道模糊的人影轮廓,那是戏台附近少年们的气息投射。镜面上光影变幻,时而映出少年们并肩谈笑的画面,转瞬之间,又闪过刀光血影的血色幻象。
两种截然不同的画面在镜中交替浮现,让张奕然眉头紧紧锁起。
裂空镜可以看破外在的伪装,却无法分辨执念编织出来的幻梦。镜中所见,不全是真实,也会倒映人心中的执念幻象。
裂空镜是张奕然自保的铠甲,却也会成为困住他的陷阱。往后天道编织殉道棋局,镜中会浮现出虚假圆满的幻境,他会被镜中幻象迷惑,险些错认仇敌为故友。他依仗镜子辨明人心,最后却会被镜子制造的虚妄所欺骗。
他抬眼望向古镇南门,城门之内人声隐约可闻。
他完全可以抬脚踏入城门,去往戏台,与一众同路人相见。可镜中一闪而过的血色画面,在他心底敲响警钟。
这么多身负奇物的少年汇聚在一座古镇,究竟是命运馈赠的机缘,还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劫数?
张奕然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镜面,沉默许久,终究没有迈步入城。他选择留在城外凉亭的阴影之中,静观局势,不贸然入局。
古镇西侧,荒林的边缘地带。
杨涵博依旧徘徊在茂密林木之间,始终没有踏入古镇的市井街巷。雨之魄的凛冽寒气牢牢笼罩在他周身,化作一层坚硬冰冷的屏障,隔绝市井的喧嚣,隔绝世间的暖意。
林间风声簌簌,树叶摇晃,将古镇里传来的喧闹声隔在林木之外。可奇物之间的共鸣,不受墙壁与林木阻隔,一波又一波穿透树林,撞进他的心神。
他能够清晰分辨出古镇之内的每一道气息:王橹杰孤寂寻亲的执念,左奇函热烈滚烫的心火,张桂源悲悯渡人的力量,官俊臣背负诺言的沉重,魏子宸守护文脉的温柔,还有刚刚抵达古镇的张函瑞,停留在城外的张奕然。
越来越多和他一样的少年,汇聚于此。
杨涵博背靠苍老的树干,指节死死攥住腰间的短刃,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
他这一生,饱尝背叛与欺骗。乱世之中,温情从来都是最锋利的毒药。一旦交付信任,一旦生出牵挂,就会生出软肋,便会被人肆意拿捏伤害。所以他筑起厚厚的冰墙,用冷漠做铠甲,孤身行走,不与人深交,不沾染羁绊。
杨涵博内心深处,并非全然不向往人间温暖,只是过往的伤痕让他不敢伸手触碰。如今他拼命逃避相逢,筑起坚冰自保。可宿命丝线早已缠绕在他身上,逃不开这场洪流。往后同伴身陷绝境,他会被迫打碎自己一身冰甲。铠甲破碎的那一刻,也是他软肋彻底暴露,走向悲剧的开端。
林间的风穿过枝叶,将戏台方向传来的箫音,隐约送进他耳中。
他的脚步微微动了一动,心底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动摇。
可转瞬,那点动摇便被他强行压下。
他人同舟共济,是他人的际遇。他只求独善其身,平安活下去。
他依旧选择留在荒林阴影,远远眺望古镇的灯火,不踏入那片烟火人间。
……
千里山河之外,余下的少年,虽然尚未抵达南溪古镇,却都感知到了南疆方向传来层层叠叠的奇物共振。那股力量如同无形的浪潮,跨越山川河流,传入每一个身负奇物之人的感知之中。
东方旷野,长风呼啸翻卷。
王烁然立于辽阔的荒原之上,猎猎狂风掀动他的衣袍。风之息在他周身盘旋流转,将远方古镇传来的力量波动尽数捕捉。
他能够分辨出,古镇之内,又多了两道全新的奇物气息。越来越多背负执念的少年聚集于此。
他毕生的执念,便是追寻世间真相,厌恶一切谎言与伪装。风之息可以看破人的外在伪装,却无法看透人心深处由执念编织的幻象。
王烁然一生求真,憎恶虚妄。他一路跋涉,想要分辨众人本心善恶。可当他历尽艰险抵达南疆,窥见天道编织的殉道棋局真相,那血淋淋的现实会彻底击碎他的信仰。他穷尽一生追寻真实,最后直面最残酷的真相,精神崩塌,自愿赴死。
“这么多同命之人聚于一处。”王烁然低声自语,目光望向南方的天际,“这究竟是机缘,还是一场骗局?”
他心底的求真之心躁动不安,迫切想要赶赴南疆,去分辨每一个人的本心。可旷野路途遥远,前路遍布战乱匪患,他只能加快赶路的脚步。
东南集镇,残破的屋檐之下。
陈奕恒坐在冰冷的石阶之上,掌心之中,知识菇的微光缓缓流转。细碎的光晕,将一路见过的一张张面孔,尽数收纳进他的感知之中。
他的执念,是珍藏世间每一场相逢,记住每一个故人的音容笑貌。可乱世之中,相逢何其短暂,别离才是常态。
远方南疆古镇传来的共振一波波袭来,他能够感知到,那里聚集了越来越多的同路人。心中生出浅浅的期许,可随之而来的,是难以抑制的惶惶不安。
陈奕恒擅长收纳记忆,珍藏所有相遇的温暖,却没有留住人的力量。待到终局,故人一个个凋零逝去,他留存下来的万千记忆,会变成日夜折磨他的枷锁。世间只剩他一人,捧着满卷回忆,岁岁怀念,永无归渡。
他抬手,望着南方的方向,轻声呢喃:“相逢是幸,可乱世里,相逢之后,往往便是永别。”
江畔危岩,滔滔江水滚滚奔流。
杨博文伫立在陡峭的岩石之上,脚下江水奔腾不息。雷之韵在他周身隐隐轰鸣,电光在周身一闪而逝。他双目紧闭,心神沉入推演,脑海之中飞速演算因果宿命。
十五道奇物之力,已有大半汇聚南溪古镇,这是命运第一个交汇节点。
推演而出的结局,满目荆棘,处处都是牺牲与别离。
他的执念,是推演世间因果,寻觅一条可以保全所有人的破局生路。可推演的结果一次次告诉他,几乎所有出路,都伴随着献祭。
杨博文看透全部悲剧预兆,穷尽心智推演生路。可最后他会发现,唯一能够换来同伴一线生机的办法,便是献祭自身。他清醒地知晓死亡的结局,却依旧义无反顾奔赴,理智的人,承受最刺骨的痛苦。
“相逢,即是劫难的开端。”杨博文睁开双眼,眼底布满疲惫。
他心中已然下定主意,尽快动身南下。哪怕前路凶险,也要试着寻找到那一丝渺茫的破局机会。
密林深处,参天古木遮蔽天光。
陈思罕盘膝坐在粗壮的树根之上,闭目调息。暗渊火种在他体内缓缓积蓄力量,微弱的火光在他经脉之间流转。
他生于泥泞黑暗,心中执念,便是向往天光,期盼能够拥有同伴与羁绊。可他如今力量尚且薄弱,贸然奔赴古镇,只会成为旁人的累赘。
远方传来的奇物共振,一波波冲击他的心神。他能够感知到,那里有一群和自己一样的少年,正在汇聚。
陈思罕长久蛰伏,默默积蓄力量,日夜期盼奔赴光亮。可等到他终于拥有足够力量,跋山涉水赶到众人身边之时,悲剧已经走到了边缘。他拼尽全部力量,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惨剧发生,刚刚触碰到光,便要熄灭自身。
他握紧拳头,心底暗暗发誓,要尽快变强,待到时机成熟,便奔赴南疆。
北疆村落,满目残破屋舍之间。
聂玮辰行走在断壁残垣之中,慈心玉的柔光在他周身缓缓浮动。他依旧在接济流离失所的百姓,将随身仅有的干粮分给饥寒交迫的流民。
他的执念,是以纯粹的善意行走乱世,哪怕善意屡屡被人辜负,也不肯泯灭本心。
感知到南疆古镇传来的异动,他心中生出悲悯。他想要奔赴过去,去帮扶那些同样在乱世挣扎的少年。
聂玮辰心怀纯粹善意,可乱世的恶意不会因为善良便退避。他的善意会吸引同伴,也会引来祸端。终局乱世恶念滔天,世间人性尽数沉沦,他会以自身性命,守住人世间最后一份纯粹善意,以身证善。
西南流民队伍之中,滚滚尘土飞扬。
李煜东混杂在流民人群之间,抬眼望向南方天际。归宁叶的淡淡绿光,在他衣襟之下轻轻浮动。
他心中执念,是祈愿战火平息,山河重归安宁,万家得以团圆,世间再无流离别离。
南疆古镇传来的共振,让他心底生出一丝渺茫的希望。或许,这群少年,可以为这满目疮痍的世间,带来一丝转机。
李煜东所求,从来不是一己得失,而是天下万家归宁。可这份宏大的祈愿,需要以他自身消亡作为代价。他成全世间万家团圆,唯独成全不了自己。
南方荒山野岭,土坡之上。
陈浚铭席地而坐,手中握着一截枯枝,一遍一遍在泥土之上,描画他心中幻想的太平世间。屋舍错落,炊烟袅袅,没有战乱,没有流离,少年们相伴嬉闹。
梦尘石的微光在他掌心流转,他的执念,是死守少年赤诚美梦,绝不向乱世残酷低头。
远方传来的奇物共振,令他双眼发亮,心底满是憧憬。他幻想着,若是能和一群伙伴相聚,大家一同守护这一场少年美梦。
陈浚铭是十五人之中,最纯粹的少年心火。乱世会不断碾碎他的幻想,可他至死不肯妥协。待到终局,所有少年被迫背负苦难,舍弃本心,他会以一身未凉的热血献祭,消散在乱世,留下一场破碎却不曾屈服的少年幻梦。
……
古镇戏台侧边,气氛渐渐沉静下来。
官俊臣与魏子宸站在不远处,没有贸然上前。王橹杰、左奇函、张桂源三人,也没有主动招呼二人。乱世萍水相逢,没有必要急于掏心掏肺。
夕阳的光芒越来越淡,天际染上一层淡淡的橘红。
东街乐器铺前的张函瑞,依旧遥遥观望;南门凉亭的张奕然,依旧没有入城;西侧荒林的杨涵博,隐在林木阴影之中,远远眺望古镇灯火。
十五位少年,境遇各不相同。
一部分已经身处古镇,彼此遥遥相望;一部分停在城外,谨慎观望;还有大半,尚在千山万水之外,循着奇物共鸣,正在奔赴而来的路上。
没有人强行凑到一处,每个人都遵从自己内心的抉择。有人愿意靠近,有人选择戒备,有人尚且蛰伏,有人还在赶路。
张桂源的眼底,幻境碎片不断闪烁。他看见往后无数个日夜,这些少年会慢慢走到一起,经历患难,彼此扶持,生出滚烫的羁绊;也看见日后山河倾覆,执念反噬,所有人被命运的枷锁牢牢困住,一步步走向各自注定的结局。
他把所有的预言,全部压在心底,不能言说。
今日的遥遥相望、擦肩而过、迟疑观望,全部都是命运埋下的引线。此刻的疏离与试探,会在往后的患难之中,化作牢不可破的羁绊;可这份羁绊有多真挚,来日别离的痛楚,便有多刺骨。
晚风掠过古镇屋檐,卷起地上的落叶,悠悠飘荡。
戏台的锣鼓已经全部收拾妥当,白日里喧嚣的戏台,慢慢归于沉寂。
南溪古镇这一场乱世渡口的相逢,还远远没有落幕。
少年们的命运,才刚刚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