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定草场。
李承鄞僵立在原地,浑身气血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带着桎梏般的滞涩。
他望着顾剑护在小枫身前的背影,心底翻涌着滔天的惊疑与不甘。
他自幼深谙权谋,最擅长伪装隐忍、步步蚕食。他不信什么无端的强横,只当是顾剑身怀隐秘底牌,或是暗中修得诡异武学,故意针对自己。
在他眼中,万事皆有算计,万物皆可制衡。
今日突如其来的压制,不过是顾剑一时逞凶,绝非不可逆转的定局。
他敛去眼底的阴翳,压下心头惊惧,重新扯出一副温润无害的笑意,看向懵懂天真的曲小枫,声音轻柔如春风:“九公主,我初至西州,一片赤诚结交,从未有半分恶意,怎会是心怀叵测之人?顾剑兄素来冷僻,怕是误会我了。”
他深谙小枫心软单纯,最吃温柔共情一套。
上一世,他便是靠着这般温声细语、刻意迁就,一点点撬开了小枫的心防,让她对自己倾心托付,最后心甘情愿,随他踏入万丈深渊。
此刻他故技重施,想绕过顾剑,直接拿捏住曲小枫的心思。
只要小枫信他,旁人阻拦皆是无用。
少女果然微微蹙眉,看向顾剑,语气带着几分犹疑:“师傅,这位公子看着彬彬有礼,不像是坏人呀,会不会真的是你误会了?”
她眼底澄澈纯粹,从未见过人心深处的肮脏算计。
李承鄞心中微喜,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微光,正欲趁热打铁,继续说辞辩驳。
可下一瞬,那缕微光骤然碎裂。
顾剑未曾回头,只侧身抬眸,淡淡扫了李承鄞一眼。
无人看见,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金色神泽。
神明赐下的慧眼,可勘人心虚妄,照尽世间阴私。
李承鄞心底暗藏的野心、算计、屠戮、利用,所有藏在温柔皮囊下的黑暗心思,尽数赤裸裸铺展在顾剑眼前,无所遁形。
“误会?”
顾剑轻笑一声,笑意寒凉彻骨,无半分温度。
“你心藏豺狼,腹蓄蛇蝎,图谋西州疆土,觊觎丹蚩部落,以温柔为刀,以赤诚为骗,所思所想,皆是利用杀伐,何来误会一说?”
字字精准,句句戳中李承鄞最深的隐秘。
李承鄞脸色瞬间煞白,心头巨震,后背瞬间浸透冷汗。
这些心思,他藏得极深,深埋心底,从未对外显露半分,即便是豊朝最亲近的皇子近臣,也无从窥探。
顾剑怎么会知道?!
不等他震惊回神,禁锢周身的神力骤然收紧。
咔嚓——
一声微不可闻的骨裂声响起。
李承鄞双腿剧痛难忍,再也站立不住,重重单膝跪落在黄沙之中。
漫天风沙骤然倒卷,以他为中心,硬生生空出一片死寂的空地。
那是神明威压的绝对领域,凡俗之人,忤之必跪,逆之必摧。
“顾剑!”李承鄞又惊又怒,再也维持不住温润假面,眼底翻涌着戾气与狼狈,“你恃强凌弱,肆意辱我,未免太过霸道!我乃豊朝来客,你西州如此待客,就不怕挑起两国纷争,引来战火连天?!”
他开始抬出身份施压。
豊朝强盛,西州孱弱,历来都是西州依附豊朝。他笃定,西州王室绝不敢轻易得罪豊朝,顾剑纵然武力强横,也不敢罔顾两国邦交,肆意对他下重手。
这是他最大的底牌,也是他最稳的依仗。
可他忘了。
如今的顾剑,早已不是受制于江湖道义、朝堂制衡的凡人剑客。
他身负天外神权,可逆天命,乱乾坤,人间皇权,于他眼中,不过蝼蚁蝼蚁。
顾剑缓步上前,黑衣拂过黄沙,身姿挺拔如松,气度凌驾山河。
他居高临下,看着跪地狼狈的李承鄞,语气淡漠,带着俯瞰众生的漠然:“战火连天?”
“前世你借顾小五之名,卧底丹蚩,屠尽王亲,血染千里草场,挑起西州与豊朝不死不休的血仇,屠戮万千无辜百姓之时,怎不曾惧怕战火?”
“你利用小枫真心,骗她爱意,毁她家国,碎她余生,逼她忘川殉情,自刎而终之时,怎不曾半分怜悯?”
句句往事,皆是血色旧梦。
李承鄞彻底僵住,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前世?
这两个字如惊雷炸响在他脑海!
他听不懂,却又莫名心悸恐慌,仿佛有一段不属于今生、却惨烈至极的血色记忆,在脑海边缘隐隐翻涌,让他心口剧痛,惊惧难安。
“你……你到底是谁?!”李承鄞声音发颤,眼底第一次生出极致的恐惧。
眼前的顾剑,根本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人。
顾剑垂眸,眸底神光微亮,杀意淡然而笃定:“我是护她之人,亦是断你所有孽缘之人。”
话音落,他随意抬手,凌空一拂。
没有惊天动地的招式,没有凌厉霸道的剑招。
可李承鄞腰间暗藏的所有暗器、毒针、迷香,尽数寸寸碎裂,化为漫天飞灰。他贴身携带的兵符信物、联络暗线的密信,全部凭空消融,半点不留。
不止如此。
一股无形神力钻入李承鄞经脉,悄无声息废去他半生武学根基,封死他所有习武前路。
从今往后,李承鄞手无缚鸡之力,再也无法凭武力纵横,再也无法借武学自保。
不仅如此,他潜藏于心的权谋敏锐、算计心智,亦被神力压制大半。
顾剑要的,从来不是一时折辱。
他要彻底废掉李承鄞所有资本。
废他武力,钝他心智,断他机缘,绝他帝路。
让这个上一世坐拥万里江山、孤寂终老的帝王,沦为最平庸、最无能的凡夫俗子,再也掀不起半分风浪,再也没有资格靠近曲小枫分毫。
李承鄞只觉浑身经脉剧痛,脑海空空荡荡,往日运筹帷幄的思绪变得滞涩迟钝,浑身力气尽数抽离。
他瘫坐在黄沙里,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眼底是彻底的恐慌与绝望。
他废了。
一身所学,尽数作废。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失魂落魄,全然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一旁的小枫早已看呆了。
她从未见过这般杀伐强势的师傅,也从未见过温润如玉的外来公子,一瞬变得如此狼狈惨淡。
但她没有半分害怕,反而下意识上前一步,紧紧拉住顾剑的衣袖。
不管发生什么,师傅永远不会害她。
顾剑瞬间收尽所有凛冽杀意,回身看向小枫,眼底寒霜尽数消融,只剩温柔安稳。他弯腰,轻轻拍去少女裙摆上沾染的细沙,柔声安抚:“吓到了吗?”
小枫摇摇头,眨巴着清澈的眼眸:“师傅,他真的是坏人吗?”
“是。”顾剑应声笃定,没有丝毫犹豫,“他心怀歹念,接近你,皆是图谋算计。从今往后,你不必见他,不必理他,此人所有话语,皆不可信。”
“好。”小枫乖乖点头,全然依从。
自小到大,顾剑从不会骗她。
顾剑抬眼,看向瘫坐黄沙、面如死灰的李承鄞,声音冷彻西风:“滚出西州。”
“今日我留你性命,是为西州暂避口舌纷争。”
“若日落之前,你尚未踏出西州边境,我便不再留手。”
“此生,永生永世,不许再踏足西州半步,不许再窥曲小枫分毫。”
这是神谕,是铁律,是不可逆的宿命。
李承鄞浑身颤抖,望着那道黑衣身影,终于生出深入骨髓的敬畏与恐惧。
他知道,自己今日,彻底败了。
败得莫名其妙,败得一败涂地,败得毫无还手之力。
他所有的算计、伪装、底牌,在顾剑面前,如同跳梁小丑,不堪一击。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陷掌心,鲜血淋漓,却再也不敢有半分反扑的念头。
良久,他撑着残破的身躯,狼狈不堪地起身,不敢再看小枫一眼,更不敢再挑衅顾剑分毫,踉跄着转身,朝着西州城外走去。
西风卷着黄沙,吹得他背影落魄萧瑟,再无半分皇子风华。
顾剑立在原地,目送他远去,眼底无半分波澜。
这只是开始。
仅仅隔绝李承鄞,远远不够。
前世覆灭西州、蚕食部落、觊觎皇权的势力,不止豊朝一处。朝堂奸佞、部落叛臣、四方诸侯、乱世枭雄,皆是阻碍小枫登顶的荆棘。
他抬手,掌心一缕金色神光悄然落于小枫眉心,温煦柔和,护她心神澄澈,避一切蛊惑迷障,挡一切阴毒算计。
从此,无人能骗她真心,无人能乱她心智。
小枫只觉眉心暖暖的,浑身舒泰,疑惑道:“师傅,刚刚是什么呀?”
“护你的屏障。”顾剑轻声道,目光望向辽阔无垠的西州山河,眼底是万丈宏图,“小枫,往后我教你骑马征战,教你朝堂权谋,教你驭臣治世,教你安邦定国。”
小枫愣住,眨巴着眼:“我是公主,学这些做什么呀?阿爹说,我只要开开心心长大就好啦。”
顾剑垂眸,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鬓,字字郑重,落入长风,掷地有声:
“因为我的小姑娘,不该只做无忧无虑的公主。”
“你该执山河剑,掌天下权,坐帝王位,守万民安。”
“从今往后,我为你扫平乱世所有敌寇,为你斩尽前路所有荆棘。”
“我为你剑镇四海,护你登临九五,做这千古唯一的女帝君临。”
草场长风烈烈,红衣少女眉眼明媚,黑衣剑客神姿卓然。
旧世悲情尽数斩断,新生帝路徐徐铺开。
天下再无东宫痴念,世间唯余一剑护枫,万世升平。
而远处,尚未走远的李承鄞,隐约听见这几句话,脚步猛地一顿,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怨毒与不甘。
女帝?
顾剑竟想扶持西州九公主,与大豊分庭抗礼,甚至登顶天下?
他咬牙切齿,纵然一身武学被废,心智被压,那刻入骨髓的帝王野心,依旧不肯彻底熄灭。
他不信天命,不甘落败。
纵然今日折戟西州,他依旧想要蛰伏反扑,伺机而动,毁了顾剑的图谋,毁了曲小枫的前路。
暗处的这点阴私执念,尽数落入顾剑神目之中。
顾剑唇角微勾,寒芒乍现。
无妨。
他若敢来,便再碎一次。
百次千次,次次碾压,绝不姑息。
凡敢阻她帝业、伤她分毫者——
神剑所至,寸草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