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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山绝地

第三章 红

窄路走了不知道多久,唐逸轩的侧脸被石壁蹭得火辣辣的疼。他不敢停下来擦,前面涂哲的背包就在眼前晃,橙红色在灰暗的石缝里跳来跳去,他跟着那个颜色走,像追着一盏快灭的灯。后面沈听澜的呼吸声又轻又匀,不像他喘得跟拉风箱似的。他尽量把喘气压小一点,怕丢人。

窄路到头的时候豁然开朗,一个山谷敞在面前,比之前的任何地方都大。谷底平坦,铺着灰白色的细沙,踩上去没有任何声音,跟踩棉花似的。谷中央立着几根黑色石柱,高的有两三层楼那么高,矮的只到人胸口,不规则地排了一圈,像什么仪式留下的。唐逸轩数了数正好七根,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看了涂哲一眼,涂哲也看见了,但没说话。

宋藏把大黑放下来,大黑四只蹄子一沾地就往后退,拖着尾巴缩在宋藏腿后面呜呜地叫。宋藏蹲下去摸它脑袋说别怕别怕,大黑还是哆嗦,整个身子贴在地上。何惧绕着那些石柱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说什么都没长,全是石头,但石头是热的。唐逸轩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根,果然温乎乎的,跟摸人皮肤似的,他吓得把手缩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

方叙白掏出地形图对照着看了一会儿,说图上没标记这个山谷。周戎说没标记很正常,昆仑山里没标的地方多了。方叙白说不对,这片区域五十年代勘测过,所有地形都上了图,唯独这个谷被空出来了,像有人故意切掉了一块。涂哲把烟叼在嘴里没点,含了半天说先歇,吃了东西再走。唐逸轩如蒙大赦一屁股坐在沙地上,沙子看着细软但坐着硌得慌,他挪了两下屁股找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掏出水壶灌了最后一口水。水壶空了,他晃了晃听见空气声,把壶搁在膝盖上发呆。

沈听澜递了块压缩饼干过来,他没接,说没水吃不下。沈听澜说吃不下也得吃,后面不知道多久才有补给。他接过来掰了一小块塞嘴里,干得像锯末,在舌头上滚了半天咽不下去。他含着那块饼看那些石柱,阳光被云遮得严严实实,可石柱表面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泽,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透出来。他问沈听澜你看那柱子是不是发红。沈听澜眯眼看了会儿说是,刚才没这么红。唐逸轩把饼咽下去说它们在变色。沈听澜站起来往柱子那边走了两步,回头说过来看看。

几个人围到石柱跟前,确实变红了,从根部往上漫,像有人从地底下往柱子里注染料。涂哲蹲下去摸了摸石柱根部的地面,手指沾了一层红沙,放在鼻尖闻了闻说腥的。跟之前石壁上那些刻痕一个味。唐逸轩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他想起来笔记本上写的那句“别信颜色”,脑子里开始嗡嗡响。他想说点什么但嘴皮子干得粘在一起张不开。

林疏桐从包里掏出一把折叠铲开始挖柱子根部的沙土,挖了半尺深铲子碰到了什么东西,停了一下继续挖,挖出来一块骨头。不大,像人的指骨,白生生的埋在红沙里。林疏桐把骨头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递给了涂哲。涂哲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面,说不是人的,是羊的。唐逸轩松了口气但松得不够彻底,羊的骨头为什么会埋在石柱子底下,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他摁下去了。

宋藏抱着大黑坐在旁边,大黑忽然挣了一下从他怀里跳出来往谷口方向跑了两步又停住,回头冲着谷里叫,叫得很急很尖。宋藏追过去把它按住,大黑还在叫,眼睛盯着谷深处。唐逸轩顺着大黑的目光看过去,谷深处影影绰绰的好像有什么建筑,灰扑扑的藏在雾气后面看不太清。涂哲也看见了,他站起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揣回兜里,说了句过去看看。唐逸轩想说别去,看着就不像什么好地方,但涂哲已经迈开步子了,剩下的人也跟着动起来,他没办法只能跟上。

走近了发现是几间石砌的房子,半塌的屋顶压着厚厚的灰,墙上爬满了暗红色的藤蔓状植物,细看不是藤蔓,是某种菌类从墙缝里长出来的丝状物,密密地织了一层。房子门口有块石板,上面刻着字,被风雨侵蚀得厉害只剩半边能辨认,唐逸轩凑近了看,大概是“昆仑山地质观测站一九六三”几个字。方叙白说六十年代的站,后来废弃了。周戎伸手推了推门板,门板吱呀一声开了,里头黑得跟墨汁一样。

何惧掏出手电往里照,光柱像被什么东西吞了一半似的,照不到三米远就散成灰蒙蒙的一片。他骂了句脏话,说这什么鬼地方连光都吃不进去。宋藏说别进去了在外头看看就行。涂哲没吭声,把骨哨从脖子上摘下来攥在手里,朝门里迈了一步。唐逸轩觉得自己心跳都停了,他想伸手拉涂哲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涂哲站在门口往里看了很久,退出来说里面有人待过的痕迹,地上有睡袋有锅,还有没吃完的罐头。

科研队。沈听澜说他们在这儿待过。涂哲点点头,说应该就是他们。唐逸轩凑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手电的光勉强照到地上一截睡袋的边缘,蓝灰色的布料上沾着黑褐色的斑点,他不敢细看那些斑点是什么,退回来靠在墙上喘气。大黑又开始叫了,这回声音不太一样,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低吼,尾巴竖直了毛全炸着。宋藏使劲拽着狗绳大黑往前扑了两下又退回来,反反复复的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涂哲从门框上刮了一点红丝装进塑料袋里揣好,说撤,这地方不能待。唐逸轩第一个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发现后面没人跟上,回头一看涂哲他们还站在那儿盯着那几间房子。他刚想喊就看见房子墙上的红丝动了,原本纹丝不动的菌丝突然开始缓缓蠕,像无数条细小的虫子从墙缝里往外爬,爬的速度不快但肉眼可见,沿着墙面向下蔓延朝着地面铺过来。唐逸轩喊了一声跑。这次所有人都听见了,涂哲扭头就跑,剩下的人跟着撒腿往外冲。唐逸轩跑在最后面,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沙沙声像什么东西在沙地上快速移动,他没敢回头看拼命往前跑,跑到那七根石柱子中间的时候他绊了一下摔了个狗啃泥,膝盖磕在沙地上火辣辣的疼。他撑着地想爬起来的时候余光瞥见那些石柱已经全红了,通体暗红像烧透了的铁,柱面上开始渗出液滴,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沙地上发出滋滋的声音。

涂哲折回来一把揪住他后领子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拽着他继续跑。唐逸轩踉踉跄跄地跟着跑,膝盖疼得钻心但他不敢停。一群人冲出石柱圈往窄路方向狂奔,跑到窄路口的时候唐逸轩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红丝已经铺满了谷底,像一张慢慢合拢的嘴,石柱子泡在红海里只露出半截还在往外渗东西。何惧钻进了窄路后面的人挨个跟上,唐逸轩是最后一个,他侧身挤进石缝的时候肩膀被窄路两边的石壁卡了一下,他猛地一挣,背后的衣服撕了条口子,凉风灌进来贴在后背上。他往前挤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窄路入口外面的山谷已经被红丝铺满了,一片暗红色在视野里缓缓涌动,看着不像植物,更像某种活的肌肉组织。

他转过身拼命往前挤,肩膀磨着石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前面涂哲的声音从石缝里传过来,闷闷的带着回声,说快点快点。唐逸轩用胳膊肘撑着两边的石壁使劲往前拱,石壁越来越窄越来越挤,他感觉自己的胸腔被压得扁了,吸进去的气不够用。他想喊救命但肺里没气,眼前开始冒金星。就在他觉得自己要被夹死在石缝里的时候前面忽然松了,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猛地一拽,他被拽出了窄路摔在硬地面上,嘴巴磕在石头上磕出了血。

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嘴里的血味混着土腥味让他想吐。涂哲蹲在他旁边拍他后背,说出来了出来了。唐逸轩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着看天空,天还是灰蒙蒙的但比谷里亮堂多了,他盯着那片灰看了好半天才觉得自己又活了。沈听澜拿纱布按在他下巴上给他止血,他推开说没事磕了个口子。沈听澜没松开纱布,按得他下巴有点疼,他看着沈听澜的脸,她嘴唇发白但手很稳。

周戎在旁边清点人数,一、二、三、四、五、六,数完说少一个。唐逸轩猛地坐起来,后脑勺撞在石壁上咚的一声,他顾不上疼扫了一圈,涂哲在,沈听澜在,周戎在,方叙白在,宋藏在,何惧在,少了林疏桐。唐逸轩说林疏桐呢。涂哲站起来往窄路口走了两步,窄路口的石壁上沾着一层暗红色的黏液,像有人从里面抹上去的。他伸手碰了一下,黏液粘在指头上拉出丝来。他说林疏桐没出来。唐逸轩脑子里嗡了一下。林疏桐是走在最后的,在他后面,他回头的时候没看见她,他只顾着往前挤往前拱,他以为她跟在后面其实她没跟上。他往后看了一眼窄路,石缝被暗红色的东西堵了大半,里面什么也看不见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沈听澜说回去找。涂哲说来不及了,路堵了。宋藏抱着大黑大黑还在发抖。方叙白蹲在地上两手撑着额头不吭声。何惧把信号器拆了又重新装了一遍开关按了无数遍,机器还是死的一样没动静。唐逸轩坐在地上嘴里的血还在往外冒,混着口水淌到下巴上滴滴答答落进衣领。他手里还攥着林疏桐削的那根木棍,从进山就攥到现在没撒过手,棍子尖上沾满了他的汗和血。

他低头看着那根木棍想起林疏桐削它的样子。林疏桐蹲在路边拿匕首一下一下刮木头,刮下来的碎屑白白的堆了一小堆,他说拿着万一用得着。唐逸轩攥紧了木棍站起来,膝盖疼得打颤。他走到窄路口贴着石壁往里喊了一声林疏桐,声音传进去被堵着的黏液吞了,连回音都没有。他又喊了一声喊完鼻子发酸他使劲抽了一下把酸劲压回去。涂哲走过来把手按在他肩膀上,按得重,唐逸轩的肩膀塌下去一点。涂哲说走吧。唐逸轩说不能把她扔这儿。涂哲说路堵了,她出不来我们也进不去。唐逸轩说你吹哨啊你那个哨子不是能管用吗。涂哲沉默了一下把骨哨摘下来放到嘴边吹了一声,哨声尖锐穿透石壁打进去,但石缝里的黏液纹丝不动像一堵肉墙。他又吹了两声,一声比一声尖,最后一声吹完他嘴角渗出一丝血,他拿手背抹了说没用。

唐逸轩把木棍插在窄路口的石缝里,棍子立在那儿尖的一头朝着石壁深处。他说插个记号,万一她出来了看见棍子就知道我们在外面等过她。涂哲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剩下的人跟在后面走,唐逸轩走在最后一个,走出去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窄路口那根木棍孤零零立着,周围那些暗红色的黏液在慢慢往外渗,一点一点逼近棍子底部。

他心里涌上来一股东西,酸得从胃一直顶到嗓子眼。他想哭但没哭出来。他转过身跟着队伍走,步子拖沓,膝盖上的血把裤腿黏在皮肤上走一步扯一下疼。他咬着后槽牙走,牙齿磨得咯吱响。前面的涂哲步子比之前慢了,沈听澜的手背在身后攥着纱布卷攥得指节发白。方叙白没再拿树枝画记号了,他低着头走。宋藏把大黑抱在怀里大黑不叫了但一直在发抖抖得像筛子。

走了不知道多远天彻底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涂哲让大家停下来就地歇,七个人围成一个圈坐在地上,谁也没说话。唐逸轩坐在黑地里耳朵里嗡嗡的全是窄路石壁挤压的声音和那些红丝蠕动的沙沙声。他把脸埋在膝盖里深吸了一口气,吸进去的全是土味和血腥味。他想林疏桐,想起她在村口冲他咧嘴笑的样子,嘴角往上翘牙白白的,说怕又不能写在脸上。她这话现在搁他身上一点没错,怕确实不能写在脸上,写在脸上也没人看因为天太黑了。

沈听澜在黑暗里摸索着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凉的但手心干燥,攥了攥他的手指头然后松开。唐逸轩把手缩回来搁在膝盖上,掌心有她留下的那一点凉意。他睁着眼在黑地里坐着,坐了很久也没睡着。天黑得连他的眼皮和外面的黑都分不清界限,他觉得自己好像被泡在墨汁里浮着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他在心里喊了一声林疏桐的名字,没喊出声,嘴唇动了动。然后他听见远处的山谷里传来一声哨响,又尖又短,像鸟叫又像人吹的。他浑身一激灵竖起了耳朵,但那声哨响就响了一下再没了后续。黑暗里涂哲的声音响起来,低低的,说别听了,睡觉。唐逸轩把耳朵捂上了可那声哨响还在脑子里转着,转着转着就变成了林疏桐削木棍时匕首刮木头的声音,沙沙的沙沙的,绵绵不绝。2

段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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