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温在七十二小时内骤降了四十度。
李晓萱蜷缩在废弃货车的车厢里,呼出的白气在睫毛上结成细密的冰晶。她颤抖着拉开登山包的拉链,手指已经冻得发紫,触感近乎麻木。包里只有半瓶结冰的矿泉水,和两块冻得像石头的压缩饼干。
——她用力咬了一口,牙齿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饼干上只留下两道浅浅的白印。
末世第三十七天。城市已成冰封废墟,高楼大厦披着厚重的冰甲,街道上横七竖八地停着冻住的车辆,车窗玻璃全部龟裂。远处传来什么东西断裂的巨响,像是一座建筑终于承受不住冰雪的重压,轰然倒塌。
李晓萱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按在胸口,那里有一枚温热的玉佩,是她十五岁生日时母亲给的。冰天雪地中,唯有这玉佩散发着不可思议的温度。
灵泉空间开启。
她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那片熟悉的天地。三亩灵田依旧泛着青翠,中央一汪泉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在极寒中形成一片温暖的绿洲。空间角落里堆着她末世前囤积的物资:几十箱压缩饼干、矿泉水、药品、打火机……以及母亲连夜赶制的六件厚棉袄,六床足有十斤重的棉被。
母亲不知道末世会来,只是说:“冬天要来了,多备些棉衣棉被总是没错的。”
李晓萱将六件棉袄和六床棉被取出来。棉袄是深蓝色的老式款,针脚细密,里衬是全新的白棉布,一摸就知道用了最好的棉花。棉被更是厚实得惊人,叠起来能当床垫用。
她裹上一件棉袄,又拖出两床棉被垫在身下,其余物资暂时放回空间。温暖迅速包裹了身体,冻僵的手指开始恢复知觉,但指尖的刺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朱祁连,朱祁念……”她轻声念着哥哥和妹妹的名字。末世降临那天,她正在学校上课,哥哥在千里之外的大学,妹妹在寄宿初中。手机信号第三天就彻底中断了,她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
她也不知道,此刻三千年时空之外,三座王朝的宫殿里,人们正仰望同一片天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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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西汉未央宫·元狩六年冬】
刘彻站在宣室殿前,猩红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四十八岁的帝王脸上已有沧桑痕迹,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今夜天象骤变,东南方天际忽然展开一道巨大的光幕,清晰得如同就在眼前。
太医令刚刚回报:李夫人的病情又加重了。御药房已经用尽了所有能找到的珍贵药材,但她的咳血始终止不住。
“陛下……”近侍的声音发颤,“天幕上……有人。”
刘彻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光幕中是一个少女。十四五岁的模样,面容姣好得不像凡人,却穿着古怪的深蓝色衣物,蜷缩在一处狭小空间里。她身后堆着奇怪的方形包裹,手里正拉扯着一件异常厚实的……衣物?
“那是何物?”刘彻眯起眼睛。
身边的太史令凑上前细看,倒吸一口凉气:“陛下,那像是……棉衣。可臣从未见过如此厚实的棉衣。还有她身下所垫之物,也像是以棉絮填充,竟有这般厚度?”
天幕中,少女又从身后拖出几件同样的衣物,还有几床厚得惊人的被褥。她动作熟练地将自己裹紧,脸上终于露出些许血色。
刘彻忽然转头:“传少府令。”
少府令连滚带爬地赶来,跪伏在地。
“天幕中之物,”刘彻指着天际,“可能仿制?”
少府令抬头看了一眼,额头冷汗直冒:“陛下,那……那衣物所用之布,织法臣从未见过。还有那填充物,似乎是……棉花?可我朝虽有棉花,多是西域进贡的观赏之物,产量极少,从未有人用来做衣被……”
“那就种。”刘彻冷冷道,“传令下去,从明日起,凡我大汉疆域,能种棉花之地,皆种棉花。少府设专司研究织造之法,朕要这样的棉衣,一年之内,见到成品。”
“诺……”
少府令退下时,腿都是软的。天子今夜格外焦躁,大约是因为李夫人的病——陛下刚刚从李夫人宫中出来,脸色铁青。
刘彻重新望向天幕。少女已经安顿下来,正从怀里掏出半块冻硬的饼,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去。她似乎在自言自语,嘴唇翕动,但天幕只有画面,没有声音。
“她才多大?”刘彻忽然问。
太史令愣了一瞬:“回陛下,看模样……约莫十四五六。”
刘彻沉默。他想起自己十四岁时,已经在谋划如何从祖母手中夺回权柄。但这个少女,在冰天雪地里,只是拿出几件衣服几床被子,就露出那样满足的神情。
“传李夫人宫中,”他最终说,“将朕那件狐裘送去。告诉她,朕明日再去。”
近侍领命而去。刘彻最后看了一眼天幕,转身回殿。身后,光幕中的少女裹紧棉被,在呼啸风雪中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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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大唐长安·贞观十年冬】
李世民站在甘露殿外的露台上,长孙皇后挽着他的手臂。天幕铺展在整片南方的夜空,光华流转,照得长安城如同白昼。
“这就是天象官说的‘仙幕’?”长孙皇后的声音轻柔,但目光紧紧锁在天幕上,“那个孩子……”
天幕中的少女已经醒来,正用一只奇怪的水壶烧水。那水壶银白锃亮,不见炭火,却能让壶中的水冒出热气。少女将热水倒进一个更小的容器里,小心地捧着暖手。
“那衣物,”李世民忽然开口,“观音婢,你看那衣物的厚度。若是将士们在冬夜有这样的被褥……”
长孙皇后微微点头:“少府监方才来报,说那衣物的质地像是‘棉’。臣妾记得,西域商人曾进贡过棉布,轻薄透气,但从未见过如此厚实的制法。填充物极多,保暖效果应当极好。”
天幕中,少女喝完热水,又从身后的包裹里取出一块颜色奇特的饼。她咬了一口,似乎太硬了,皱眉用力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陛下。”长孙皇后轻声道,“这‘仙幕’突然降世,展示这少女和这些物件,是否是天意?要我大唐研习此法,以济万民?”
李世民握住她的手:“天意不天意,朕不在乎。朕在乎的是,这东西能否造出来。传工部尚书,明日早朝议此事。另,命鸿胪寺即刻查问所有西域胡商,棉花为何物,何处可购,如何种植。”
“遵旨。”
两人并肩而立,看着天幕中的少女又裹紧棉被躺下。她蜷缩的姿势像一只幼兽,在冰天雪地中寻找最后一点温暖。
“这孩子,不知是哪朝哪代的人。”长孙皇后轻声说,“看她的物什,有些竟比我们大唐还精妙。”
李世民沉默片刻:“无论哪朝哪代,都是朕的子民。若能学到这棉衣之法,朕的大唐将士,今年冬天就能少冻死些人。”
天幕渐渐变暗,画面模糊起来。少女的身影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南方的天际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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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大明南京·洪武二十五年冬】
朱元璋站在奉天殿的屋顶上,马皇后陪在身边。六十三岁的帝王身形依旧挺拔,只是须发皆白,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
“重八,风大,回去吧。”马皇后替他拢了拢披风。
朱元璋摇头:“朕看了半宿了。那个小丫头,拿出六件棉袄,六床棉被,就高兴成那样?”
天幕中,少女正将那些棉衣棉被仔细整理好,留出两件穿在身上,其余的似乎……凭空消失了?朱元璋眯起眼,他清楚地看到少女手一挥,剩下的四件棉袄四床棉被就不见了。
“她有个宝贝。”朱元璋说,“能装东西的宝贝。”
马皇后轻叹:“不管是什么宝贝,在这冰天雪地里,能活着就是万幸。重八,你注意到没有,她那几件棉袄的样式……虽古怪,但针脚极密,做工极好。像是家里长辈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朱元璋哼了一声:“朕的锦衣卫若能有这样的棉衣,北边那些鞑子早就……”
他没说完,因为天幕中的少女忽然抬头,直直地望向这边。那双眼睛清澈透亮,仿佛隔着三百年时空,与他对视。
少女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朱元璋下意识地前倾身体,想听清她的话,但天幕没有声音。
下一刻,光幕消散,夜空恢复一片漆黑,只剩下南方的几颗寒星微弱地闪烁。
“重八?”马皇后轻声唤他。
朱元璋缓缓直起身,脸上表情复杂:“朕总觉得……那丫头的眉眼,有些眼熟。”
“像谁?”
“说不上来。”朱元璋转身,向殿内走去,“传朕旨意,从明日起,令户部查遍天下,凡有‘棉花’之物,尽数收集。再命人研究天幕中那棉衣的做法,朕要在今年入冬前,让京营将士们都穿上那样的棉袄。”
马皇后跟在他身后,忽然说:“那孩子随母姓呢。我看到她拿出的物什上,绣着一个‘李’字。”
朱元璋脚步一顿,但没有回头:“随母姓又如何?朕的女儿们,还不是都姓朱。”
他走进殿内,声音低沉:“那孩子……若是朕的子孙,大约不会让她流落到那般境地。”
马皇后没有接话。她回头望了一眼天幕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南方的夜空依旧漆黑,只有风雪声呼啸而过,像是从三百年后的末世吹来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