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车在校门口停稳。
车门打开,队友们提着大包小包走下车。
李浩宇在路边招呼大家去吃夜宵。
孙一航揉着酸痛的胳膊直喊饿。
我背着单肩包落在整支队伍的最后面。
我跟李浩宇说要去超市买两瓶水。
李浩宇没有多想,朝我挥了挥手。
看着队友们走远,我立刻转过身快步走开。
我穿过昏暗的校道,直奔综合球馆。
球馆侧面的小铁门虚掩着。
我侧过身子,钻进了门缝里。
球馆里黑漆漆的一片。
我没有去按大灯的总电闸。
我伸手按亮了靠墙的一排应急壁灯。
昏黄的光圈只照亮了小半个球场。
巨大的场馆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空旷。
我把背包扔在长椅上。
铁皮球架上放着十几个用旧的皮球。
我抱起其中一颗磨损最严重的篮球。
球皮上的防滑纹路几乎被磨平了。
我的掌心里全是冷汗。
下午那场两分之差的败局,像石头一样压在我的心口。
整整四次低级失误。
每一次失误的画面都在我眼前晃动。
是我亲手把整场比赛给搞砸了。
我抱着球走到后场底线。
我弯下腰,两腿分开。
我用力拍击着手里的篮球。
皮球砸在木地板上,发出连续的声响。
我加速前冲,在三分线前急停变向。
因为冲得太猛,我的重心完全失控。
球直接砸在我的右脚踝骨上,弹向看台下方的阴暗处。
脚踝处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我咬着牙跑过去,把球捡了回来。
重新站回底线。
再来一次。
加速,推球,急停,换手。
球鞋在地板上擦出一串刺耳的尖叫。
汗水顺着我的下巴砸向地板。
一次,两次,十次,二十次。
我的两条小腿肌肉开始发硬。
每一次蹬地都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我抱着球站在了罚球线前。
下午第二节最后三十秒的那一幕,再次涌上我的脑海。
顾晨阳当时已经摆脱防守,跑到底角空位。
只要我把球送过去,那就是一次绝对的空位投篮。
但我犹豫了半秒钟。
球被对方后卫直接抢断,打成压哨。
我站在罚球线上,面对着红砖墙壁。
我把球用力砸向墙上的白色标线。
皮球反弹回来,我接住,再次狠狠砸出去。
击地出球,双手推传,单手甩传。
手臂的酸痛感一阵接着一阵。
双肩酸胀得快要抬不起来。
我没有停下动作。
我甚至不给自己停顿喘息的机会。
如果我今天出球能快那么一点。
如果我当时没有害怕失误。
比赛的结果就完全不一样了。
我不知道自己练了多久。
球馆里的空气变得越来越冷。
我尝试最后一次跨步挑篮,双腿突然彻底脱力。
皮球砸在铁圈上弹开。
我整个人摔在了冰凉的木地板上。
我仰面躺在地面上,看着上方交错的钢梁。
汗水流进我的眼睛里,带来一阵酸涩。
我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的胸膛剧烈起伏。
整个场馆里只有我一个人大口喘气的动静。
挫败感像潮水一样压了过来。
我抬起两只胳膊盖在自己的眼睛上。
我只是一个零基础的菜鸟。
我真的能跟上他们的脚步吗?
我真的配和他们站在一起打球吗?
球馆侧面的小铁门突然响了一声。
冷风顺着敞开的门缝灌了进来。
紧接着是一阵有节奏的运球声。
咚,咚,咚。
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我心里猛地一紧。
我以为是学校巡查的保安大叔来抓人。
我立刻撑着地板,手忙脚乱地坐起身来。
一道修长的身影走进了灯光照射的范围。
来的人穿着一套宽松的灰色运动卫衣。
头上戴着帽子,遮住了额头。
手里单手抓着一颗黑橙相间的篮球。
是顾晨阳。
他竟然没有回宿舍。
他居然在这个时候来到了球馆。
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体僵直。
我以为他是来赶我回宿舍睡觉的。
我以为他又要冷着脸训斥我擅自加练。
顾晨阳走进了球场中央。
他的球鞋踩在地板上,步子不紧不慢。
他没有往我这边看哪怕一眼。
顾晨阳径直跨过了中圈的白色中线。
他走向了球馆另一侧的半场。
他在对面的长椅上放下自己的黑色水壶。
他抬手掀开了头上的卫衣帽子。
顾晨阳站在右侧四十五度角的位置。
他抬起双手托球,屈膝,蹬地起跳。
动作利落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拖沓。
皮球在半空中滑出优美的弧度。
“唰!”
皮球空心钻入白色网兜。
球落在地板上,弹向底线。
顾晨阳跑过去捡起球,运回弧顶,再次跳起投篮。
他自始至终没有吐出一个字。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待在这里。
他也没有叫我收拾东西滚蛋。
他只是在另一块场地上,独自投篮。
球馆里回荡着皮球入网的清脆声响。
我坐在地板上,看着对面的半场。
顾晨阳投篮的节奏稳定。
起跳,出手,落地,捡球。
原本让我感到窒息的球馆,被这种规律的撞击声填满了。
我心里那些翻江倒海的烦躁和懊恼,奇妙地平复了下来。
在这一下又一下的撞击声里,心里的重压消散了大半。
他不是来抓我的。
他更不是来训斥我的。
他只是来陪我练球的。
用他最别扭、也最直接的行动。
我用手撑着地面,从地上站了起来。
两条腿依然有些酸痛,但已经不再打颤。
我走过去捡起滚在边线旁的旧篮球。
我吐出一口胸口里的浊气。
我站回了自己这边的半场罚球线。
拍球,推球,压低重心变向。
这一次,我没有再去胡乱发力。
我听着对面半场的节奏,调整自己的步伐。
对面传来一声球刷网的轻响。
我这边就迎着篮筐完成一次挑篮。
隔着一整个全场的距离。
两颗篮球在地板上交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谁也没有开口打破这片空间。
汗水再一次湿透了我的后背。
但我的心里却充满了说不出的踏实。
我知道对面站着一个人。
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面对那些难堪的失误。
这种无声的陪伴,胜过千言万语。
不知不觉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顾晨阳在右侧底角尝试了一次后仰跳投。
皮球砸在前筐铁圈上,高高弹起。
球沿着地板一路骨碌碌滚过中线。
最后停在了我的球鞋旁边。
我弯腰按住皮球,捡了起来。
我抱着那颗球,抬头看向对面的半场。
顾晨阳两手叉在腰上,站在底角喘着粗气。
他的刘海全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我抱着他的球,一步一步朝着对面走过去。
一直走到罚球线前,我停下脚步。
顾晨阳站在原地,看着我走过来。

队长,你的球。
我双手把球推向他的胸前。
顾晨阳抬起左手接住了球。
他没有立刻转身投篮。
顾晨阳把球扣在腰间,看着我的双脚。
刚才变向的时候,重心压得不对。

第一步迈得太大,手里的球自然会脱手。

我愣了一下,站在原地没动。
顾晨阳一手运球,身体猛地俯了下去。
看清楚。

顾晨阳连续做了两次极低重心的交替运球。
皮球几乎贴着地面在飞快跳跃。
重心压下去,靠大腿的力量维持平衡,不是靠腰部硬顶。

顾晨阳把球反手甩回到我的怀里。
按照这个幅度,做十组。

我接住球,按照他说的要领重新压低重心。
大腿肌肉死死绷住,连续完成变向推进。
动作果然顺畅了极多,球牢牢吸在我的手心里。
我稳住脚步,抬头看向两步外的顾晨阳。

是这样吗?
顾晨阳向后退出两步,站在了三分线外一大步的距离。
还行。

顾晨阳接住我推回去的球,甚至没有多做调整。
他在那个超远距离猛然起跳。
人在半空中舒展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皮球划过球馆上空,空心穿心而过!
球落地的瞬间,顾晨阳转过身走向场边拿水壶。
就在他侧过头的那半秒钟里,我清清楚楚看到。
他的唇角短暂地往上挑起了一点弧度。
那是一抹极淡的笑。
快得几乎抓不住,但我确确实实看在眼里。
身上的疲惫仿佛在这一瞬间被一扫而空。
墙壁上的电子钟显示已经到了凌晨一点四十分。
顾晨阳弯腰把滚散的篮球一个一个捡回推车里。
我也把自己半场的球收拢整齐。
顾晨阳走到门边,按下了壁灯开关。
球馆重新陷进了一片漆黑。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小铁门。
顾晨阳反手拉上铁门,熟练地插好门栓。
深秋深夜的凉风迎面扑过来,身上的汗水瞬间冰凉。
我们并排走在空荡荡的林荫道上。
谁也没有提起几个小时后的早训。
走到宿舍楼三楼的拐角处,顾晨阳停下了脚步。
回去拿热水泡泡腿。

早上别迟到。


放心吧,我绝对比你先到球馆。
顾晨阳转过身,推开了三零四的房门。
我推门回到三零二寝室。
刘子涵在下铺发出一阵阵均匀的呼噜声。
我轻手轻脚冲了个热水澡,换上睡衣爬上上铺。
躺进被窝的那一刻,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酸痛。
我从枕头下面摸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时间显示为凌晨两点十五分。
我点开校园篮球论坛的界面。
私信列表的最上方,全黑头像依旧停在那里。
我点进与“左手”的对话框。
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了几个字:
“你今天也加练了吗?”
我的大拇指停在了那个蓝色的发送图标上方。
屏幕的光打在我的脸上。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如果我以网友的身份问出这句话,他会怎么回答?
他在现实里刚刚陪我练到了凌晨,我还要继续装傻吗?
我握着发烫的手机,心里一片翻腾。
最终,我把大拇指移到了退格键上。
我一下一下按着按键。
屏幕上的字迹一个接着一个被抹去。
输入框重新变成了一片空白。
我按灭了手机屏幕,塞回枕头底下,闭上了眼睛。2
本来想看完就睡,结果还是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