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罚做了一百次防守滑步。
一百次。
做完最后一个,我感觉我的两条大腿已经彻底不是我自己的了。
它们像是被灌满了铅,沉重得连抬都抬不起来。
我一屁股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我的下巴往下滴。
训练馆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李浩宇走之前,还特意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脸上满是同情。
兄弟,保重。

我连回他一个白眼的力气都没有。
但我心里,其实爽得很。
因为我看到顾晨阳走的时候,同手同脚,背影僵硬得像个机器人。
他肯定慌了。
就在我准备挣扎着爬起来,去更衣室冲个澡的时候。
一个瘦高的身影,挡住了我头顶的光。
是付彬言。
我们队的幕后军师,数据分析大师。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着灯管冰冷的光。
林清源,来一下资料室,我有点东西给你看。

我愣了一下。

现在?
现在。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只好拖着两条废腿,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后,走进了那间堆满了各种器材和文件的资料室。
资料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主机风扇的嗡嗡声。
付彬言没有废话,直接把他桌上的平板电脑转向我。
屏幕上,是各种花里胡哨的曲线图和数据表。
我看得一阵头大。

这什么玩意儿?
你和队长的互动模式分析报告。

付彬言的声音平静无波。
我的心,却猛地漏跳了一拍。
我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付彬言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调出一张折线图。
我以三天前,也就是周二下午更衣室里的“手机事件”为时间节点。

在这之后,你和队长在训练中的言语冲突频率,下降了百分之九十五。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装作若无其事。

哦,那挺好啊,说明我们关系变好了。

最近训练太累,懒得吵架了。
付彬言抬起头,透过镜片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接着编”。
他滑动屏幕,又调出另一张图。
但是,你们相互观察的频次,在非对抗环节,增长了三百二十个百分点。


……
我感觉我的额头开始冒冷汗了。
三百二十个百分点?
这家伙是魔鬼吗?连这个都统计?
付彬言似乎对我的震惊很满意。
他清了清嗓子,放出了今天的大招。
他点开了一个视频,视频被分割成两半。
左边是我,右边是顾晨阳。
视频的角落里,还有两条像心电图一样跳动的曲线。
这是昨天下午,你故意用错误的动作防守孙一航时,你和队长的实时心率变化。

在队长开口纠正你动作前的1.5秒,你们俩的心率,出现了一个几乎完全同步的瞬间峰值。

我把这个,命名为‘非冲突性应激反应’。

我彻底说不出话了。
我张着嘴,看着屏幕上那两条几乎重合在一起的红色曲线,感觉自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南极大陆上的傻子。
原来我和顾晨阳之间那点小心思,在这家伙眼里,就跟一道数学题一样,清晰明了,有理有据。
我被这“科学”的结论,噎得半天没喘上气。
我一直以为这是我和顾晨阳两个人的游戏。
没想到,裁判早就站在旁边,连我俩心跳加快了几次都记录下来了。
付彬言关掉了平板。
资料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他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严肃。
我不管你们俩在玩什么。

我只提醒你一句,区域赛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开始了。

你们俩,一个是球队的大脑,一个是球队的心脏。你们的状态不稳定,整个球队的化学反应都会出问题。

他这番话,像一盆冷水,从我的头顶浇了下来。
我那点因为成功捉弄了顾晨阳而产生的得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啊。
我光顾着跟他斗智斗勇,却忘了我们是一个团队。
我不能再这么随心所欲下去了。
我看着付彬言,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付彬言似乎对我的态度很满意,他点了点头,准备收拾东西。
我也松了一口气,以为今天的“审判”终于结束了。
然而,就在我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
付彬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叫住了我。
他推了推眼镜,用一种非常平淡的、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开口说道。
哦,对了,顺便说一句。

你一直很好奇的那个论坛ID,‘左手沉默’。

我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我的后背,不受控制地绷紧了。
只听见付彬言不紧不慢地继续说。
我用了一点技术手段,追踪了一下那个ID的首次登录IP地址。

时间是这学期开学第一周的周三晚上,地点是咱们学校图书馆二楼,C区的公共电脑。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落在我脸上。
而根据图书馆的登录记录,那天下午,只有一个人使用过那台电脑,查阅的资料是《NBA近十年防守战术演变》。

我的心脏,狂跳不止。
我感觉我的呼吸都快要停了。
我死死地盯着付彬言。
我看到他的嘴唇,轻轻地开合,吐出了那三个我既害怕又期待的字。
顾晨阳。

轰——
我觉得我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炸了。
如果说之前,我还抱着一丝一毫的侥幸,觉得这一切都只是巧合。
那么现在,付彬言用最无可辩驳的证据,把真相血淋淋地摆在了我的面前。
左手沉默,就是顾晨阳。
那个在网上陪我聊了三个月,给了我无数鼓励和指导的温柔大神。
就是那个在现实里,天天给我冷脸,把我骂得一文不值的冰山队长。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资料室里很安静,我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
付彬言看着我,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把平板电脑装回包里,然后背上书包,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在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别想太多。

数据不会说谎,但人会。

有时候,一个人说的话越是难听,可能只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把好听的话说出口。

说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出了资料室。
只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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