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恩齐出院已经两周了。
记忆没有回来。医生说这种事急不得,有的人几天就恢复了,有的人要几个月,有的人——医生顿了顿,看了何运晨一眼——有的人可能永远都想不起来。
何运晨当时站在诊室门口,手上拎着曹恩齐的出院资料袋,表情很稳,说了一声"好的谢谢"。出了医院大门,他低头翻了翻袋子里那张脑部CT片,看了三秒,折好塞回去,打车送曹恩齐回家。
两周以来,曹恩齐规规矩矩地在家养伤。何运晨每天下班过去看他,带一份饭,坐四十分钟,聊一些安全的话题:今天感觉怎么样、头还疼不疼、药吃了没。曹恩齐都乖乖答,垂着眼,偶尔偷看他,偷看了被发现就耳尖泛红地移开视线。
何运晨每次站起来说"那我走了"的时候,曹恩齐都会跟着站起来,送到门口,像一棵被风牵住的树苗,欲言又止地晃一晃。
何运晨就当没看见。
周四晚上蒲熠星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这周六来我家里聚一次吧,恩齐出院之后还没正式见过大家。"
石凯秒回:"哥你认真的?他现在见谁都缩,你家里那么多人——"
黄子弘凡:"人多他不习惯吧?要不我们几个分批去?"
周峻炜:"分批显得刻意。不如一次性曝光完,让他一次性慌完,之后就见怪不怪了。"
齐思钧:"……你这什么教育理念。"
蒲熠星:"小齐说得对。就当普通聚会,大家都自然点,别吓着他。"
何运晨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蒲熠星最后补了一句:"小何你带他一起来。"
他打了一个"好"发出去,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的梧桐叶扑簌簌地落,深秋了。
周六下午,何运晨去接曹恩齐。
门开了,曹恩齐站在玄关,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领口露出一截细细的银链子——何运晨认得那条链子,是他去年生日送曹恩齐的礼物,那人戴了一整年没摘过。失忆之后大概也没想过要摘。
"走吧。"何运晨说。
曹恩齐弯下腰换鞋,动作慢吞吞的。他直起身来的时候袖口蹭到了门框边缘,何运晨下意识伸手替他挡了一下额头——那只手悬在半空,两人同时顿住了。
曹恩齐仰起脸看他,睫毛颤了颤,没说话。
何运晨把手收回去,插进大衣兜里:"走了。"
蒲熠星和郭文韬的家在城东一个安静的巷子里,二楼,阳台上种了好几盆绿萝。何运晨带曹恩齐到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已经传出了唐九洲和石凯抢零食的吵闹声。
何运晨推开门,曹恩齐站在他身后半个身位,双手攥着大衣两侧的衣摆——他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拇指压在布料上反复摩挲。何运晨侧头用余光扫了一眼,没有出声。
客厅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蒲熠星在沙发那头招呼他们,郭文韬靠在他旁边翻一本杂志,抬头看见曹恩齐,轻轻点了点头。
曹恩齐嘴唇动了动:"蒲……哥。文韬老师。"
蒲熠星的嘴角抽了一下,没纠正那个"哥",笑着朝他招手:"来坐。别站门口。"
石凯和黄子弘凡挤在茶几另一头打Switch,看见曹恩齐进来,两人同时把音量调小了一个档。唐九洲抱着一袋薯片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个位置。周峻炜靠在窗台上看手机,听见动静抬了一下眼皮,又落回去。
所有人都努力地表现得"很正常"。
但这种努力本身就显得不太正常。
曹恩齐坐到了何运晨旁边,隔了大概一个手掌的距离。他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像第一次来同学家做客的小学生。唐九洲把薯片袋子往他那边推了推,他摇了摇头,很小声地说"谢谢,我不吃"。
石凯和黄子对视了一眼,默契地没有像往常那样热络地凑上去。
蒲熠星站起来去厨房拿饮料,路过郭文韬身边时弯腰在他头顶亲了一下,亲得自然而随意,像呼吸一样不费力气。曹恩齐看到了,嘴唇微微张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垂下眼。
何运晨注意到了。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什么都没说。
厨房里,蒲熠星拉开冰箱门拿汽水。郭文韬跟进来,把门带上了一半。
"太安静了。"蒲熠星压低声音,"客厅里安静得不像话。"
"他们都在克制。"郭文韬接过他手里的汽水罐放到台面上,自己重新拿了一瓶常温的,"怕说错话吓到他。"
"你注意到了吗,他刚才看你那个眼神——"
"嗯。像看陌生人。"郭文韬把瓶盖拧开,声音很平,"他以前来我们家,会自己拉开冰箱找吃的。"
蒲熠星靠在流理台边,沉默了一会儿。"小何心里肯定不好受。"
郭文韬喝了一口水,望着厨房纱窗外灰蒙蒙的天。"他这个人,越不好受越不表现出来。"他顿了顿,"比你还能憋。"
蒲熠星笑了一声,伸手捏了捏郭文韬的后颈:"我们韬韬最有发言权。"
郭文韬把他的手拍开,耳根却红了一小片。
客厅里忽然爆发出一阵笑声。蒲熠星探头去看——石凯终于没忍住,拿出了Switch上的合作闯关游戏,正在教曹恩齐操作手柄。曹恩齐笨拙地按着按键,屏幕上的小人一头撞上了墙壁,石凯笑倒在黄子身上,唐九洲捂着脸喊"恩齐你别往墙里钻啊"。
曹恩齐被他们围着,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嘴角有一个很小的梨涡——何运晨见过这个表情无数次,第一次见到是三年前的夏夜,一群人围在烧烤摊前,曹恩齐喝了一口啤酒,忽然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何运晨失眠了。
此刻何运晨坐在沙发另一头,看着曹恩齐被石凯拽着打游戏,看那人笨拙地操控手柄时微微抿起的嘴唇,看他在被唐九洲嘲笑之后低头笑时耳尖泛起的薄红。
"怎么样?"齐思钧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递过来一杯热茶。
何运晨接过来:"什么怎么样?"
"你们。"齐思钧朝曹恩齐的方向偏了偏下巴,"他出院两个礼拜了,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他每天在家养伤。我每天去看他。"
"然后呢?"
"然后我回家。"
齐思钧看着他,目光带着一种了然。"你不急?"
何运晨把茶杯捧在手里,热气模糊了他镜片边缘。"急什么。他现在连自己是谁都没搞清楚,我——"他停了停,"我不能在他想不起来的时候对他做任何事。那不公平。"
"他记得你的。"齐思钧说,"虽然不记得这两年的事,但他记得你。"
"记得我是个'熟人'。"何运晨笑了笑,"跟记得'喜欢'是两回事。"
齐思钧没再说什么。他拍了拍何运晨的肩膀,起身去阳台接电话了。
何运晨一个人坐在沙发角落,看着茶几对面曹恩齐被石凯揽着肩膀笑得前仰后合。那人笑起来的样子还是他熟悉的样子,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白牙,头发从额角滑下来一绺。
何运晨伸手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舌尖被燎了一下,他皱了下眉,放下了。
傍晚的时候,蒲熠星招呼大家吃饭。餐桌不够大,众人搬了椅子在茶几四周散坐着,热热闹闹挤成一团。曹恩齐被安排坐在何运晨和石凯中间,左手边就是何运晨。
盛饭的时候蒲熠星故意多盛了一碗放在郭文韬面前,郭文韬抬头看了他一眼,用气声说了句"我吃不了那么多",蒲熠星眨眨眼说"你多吃点你太瘦了"。郭文韬没再反驳,拿起筷子时耳朵却悄悄红了——他以为没人看见,但坐在对面的齐思钧正正好好看完了全程。
齐思钧收回目光,低头夹了一筷子菜,嘴角翘着。
周峻炜坐在他旁边,忽然用筷子尾敲了敲他的碗沿:"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翘着。"
"我嘴角天生翘。"
周峻炜看了一眼那边蒲熠星正在给郭文韬剥虾、郭文韬板着脸却乖乖张嘴的样子,又看回来对齐思钧说:"你是看别人谈恋爱看高兴了。"
齐思钧把碗端起来挡住半张脸:"……你话真多。"
饭吃到一半,石凯忽然拍桌:"恩齐!你想起来了没?上次咱们在密室那期节目,你把我锁在棺材里那事儿——"
曹恩齐茫然地抬头看他,筷子悬在半空。
石凯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很快又裂开:"没事没事!你忘了也好,那回我可记仇了,等你记起来再——"
"石凯。"何运晨轻声截断他。
石凯缩了缩脖子,低头扒饭去了。曹恩齐看了看何运晨,又看了看石凯,嘴唇动了动。
"我是不是……以前跟你们关系很好?"
这句话让整个餐桌都安静了一拍。
蒲熠星率先打破沉默,用勺子敲了敲碗沿:"那当然。"他笑起来,"你以前可是我们这群人里胆子最大的。跳楼机坐三回不带喘的,密室贴脸杀你一个人冲最前面。"
曹恩齐眨眨眼:"真的?"
"真的。"黄子弘凡接话,"上次那个恐怖主题的实景,npc从柜子里扑出来,你反手把人家假发拽掉了。"
唐九洲:"那期播出之后弹幕全在刷'曹恩齐是npc的克星'。"
曹恩齐低头看着碗里的饭粒,沉默了。过了很久他轻轻说:"我听着……像另一个人。"
何运晨的筷子顿了一下。
餐桌周围的人也安静了。石凯用筷子戳着碗底的米粒,唐九洲把脸埋在汤碗后面,黄子弘凡仰头喝完了半杯可乐。周峻炜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吊灯上,不知道在想什么。蒲熠星偏头看了郭文韬一眼,郭文韬慢慢剥着手里那只虾,没有抬头。
何运晨放下筷子,侧过身来。他的动作很轻,声音也很轻:"不是另一个人。"
曹恩齐抬起眼睛。
何运晨看着他,目光平而暖,像一盏在风里护了很久的灯:"你就是那个人。你只是暂时忘记了。"
"你会想起来的。"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他伸手把曹恩齐碗边那根滑出去的筷子摆正,指尖擦过曹恩齐的指节,一触即离。
曹恩齐的睫毛颤了一下,没躲。
郭文韬抬头看了何运晨一眼,然后低下去继续剥虾。蒲熠星靠过来,把剥好的第二只虾放进他碗里,小声说:"快吃,都要凉了。"
那天晚上送曹恩齐回家的路上,深秋的风已经带了凉意。两个人并肩走在巷子里,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又缩短短的。
曹恩齐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
曹恩齐看着自己踩在灯光里的影子,很小的声音:"何老师,我今天一直在想一个画面。"
"什么画面?"
"我靠在一个人肩膀上,很暖和。那个人在看什么东西,我记不清了,但我记得他手挡在我眼睛前面。"他顿了顿,"那个人是你,对不对?"
何运晨站在路灯下,看着曹恩齐仰起来的、带着一点试探和惶惑的脸。
"对。"
曹恩齐的眼眶迅速红了。他别过头去,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瓮声瓮气地说:"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但我记得那个温度。就是——"他把手按在自己肩膀上,"这里。有个重量。我记得。"
何运晨走近一步。
他没有抱上去。他只是站到曹恩齐面前,把那件被夜风吹得有些歪的大衣领子正了正,扣好最上面的那颗扣子。手指在扣子边缘停了一拍,然后收回去。
"不着急。"何运晨说,"你慢慢想。我哪儿也不去。"
曹恩齐把脸埋进大衣领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灯把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
晚上十二点,院群安静了一晚之后终于有人发了消息。
石凯:"今天是我最憋的一次。我差点就说'恩齐你以前可爱喝这个牌子的汽水了',话到嘴边硬咽回去了。"
黄子弘凡:"谁不是呢。我忍了一整天没喊他'老曹'。"
唐九洲:"他在饭桌上说'我听着像另一个人'的时候,你们看到小何那个表情没……我没敢多看。"
蒲熠星:"小何比我稳。换我肯定绷不住。"
郭文韬隔了很久才出现,就一句话:"他在慢慢捡回来。"
齐思钧:"那根路灯下面,我远远看见了。他记得温度。"
周峻炜:"行。有这句话就行。"
何运晨最后出现,发了一张照片——是从巷子里拍的梧桐树,深秋的叶子黄了大半,路灯把叶脉照得透亮,像金色的网。
没有配文字。
但所有人都在下面排着队发了一个太阳的表情。
梧桐叶落下来的时候,路还很长。
但那个人在走,旁边有人陪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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