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庭月色沉柔,树影寂寂,晚风带着秋夜的微凉轻轻拂过庭院。
和敬温柔的开解落在耳畔,稍稍抚平了璟韵心底郁结的茫然,可那些刻在骨血里的陈年风霜,终究无法轻易抹平。
她抬眸,眼底褪去了年少娇软,浮起一层历尽沧桑的沉静,声音轻缓却字字沉重。
“长姐,世人都以为我性子通透、心思缜密,是天生聪慧、生来懂事。
可我今日想告诉你,我从来不是生来通透,我所有的清醒、谨慎、察世识人,全都是被苦难一点点磨出来的。”
短短一句,道尽半生心酸。
璟韵指尖微攥,过往那些惊险刺骨、颠沛求生的画面,历历在目,清晰得仿佛昨日。
“我从前流落江湖、四海飘零,无衣无靠、无人庇护。
深宫公主该学的琴棋书画、礼仪身段,我一样都未曾学过。
我年少学会的,只有爬树攀岩、奔走躲藏、搏命求生。
儿时饥寒交迫,为了一口果腹的吃食,我曾在荒山野岭与野狼争食、从虎豹巢穴边缘虎口夺食。
为了躲避猛兽追击、避开江湖恶人,我日日攀悬崖、爬高树、穿山林、越险滩。
旁人习轻功是名师指点、循序渐进、锦衣玉食安稳修行,
我的一身轻身本事、敏捷身法、避险直觉,全是被野兽追出来、被绝境逼出来的。
多少次险些葬身兽口、跌下悬崖、冻死荒野、饿毙路旁,
我都是凭着一口气硬撑、硬熬、硬闯,硬生生从无数死局里挣出一条生路。”
她语气平静得近乎淡然,没有悲戚哭诉,只是静静陈述早已刻入骨髓的过往。
可越是平静,越让人心头发酸震颤。
紫禁长公主、额驸一生身居高位、养尊处优,生来便是天家贵胄、锦衣荣华,一生所见皆是礼度繁华、人间温柔。
他们见过世态,却从未见过这般血淋淋、拼性命、搏衣食的底层绝境。
璟韵继续缓缓道来,道尽自己看透人情世故的根源:
“我小小年纪,便孤身行走乱世乡野、市井陋巷、荒山野岭。
最贫贱的人心、最恶毒的恶意、最凉薄的人情、最现实的百态,
我一一看过、一一熬过、一一领教过。
我懂人心善恶、知进退分寸、不贪甜、不信虚情、不赌人心,
不是天生通透善良,
是吃过最深的苦、遇过最狠的恶,才被逼得通透、被逼得谨慎、被逼得万事自渡。”
一番话说完,庭院彻底陷入死寂。
和静怔怔坐在原地,唇瓣微抿,眼底酸涩翻涌,彻底无言。
身旁静坐的驸马,听闻这一段无人知晓、惊心动魄的孤苦过往,亦是彻底哑口无言、默然失语。
他们无从想象,眼前这个明媚温柔、被阖家宠溺的小公主,
从前竟是靠着与猛兽争食、亡命奔逃、徒手求生熬过童年。
他们一生安稳顺遂,从未经历过半分她的绝境与风霜,
没有资格劝慰,没有言语能抚平她的伤痕,
只剩满心心疼、满心震撼、满心怜惜的沉默。
晚风寂寂,月色清冷。
良久,璟韵抬眸,看向沉默难言的长姐,声音轻而郑重,抛出心底最纠结、最无解的问句。
“长姐,我历尽风霜,步步谨慎,从不敢轻易赌余生、赌人心。
你了解漠北吗?”
一句问话,轻轻落下,瞬间堵死所有温柔劝慰。
和敬唇瓣微动,终究无话可说,彻底沉默。
她身居京华、长于宫阙,一生安居中原繁华之地,
漠北于她,只是遥远边塞、辽阔荒原、异族山河,
她听闻过、知晓过,却从未真正了解那片土地的风沙、苦寒、风俗与岁月。
她劝璟韵勇敢接纳、放心奔赴,
可她自己,亦说不清漠北究竟是何模样,亦无法保证远方山河安稳、余生顺遂。
正因深知小妹半生谨慎、半生自渡,最惧未知、最赌不起,
这份劝慰,瞬间变得苍白无力。
驸马垂眸轻叹,心底万般感慨,终究只余沉默。
是啊。
他们从未替她熬过风雨,从未懂她深入骨髓的胆怯与慎重,
又如何能轻易劝她,放下防备、奔赴未知的远方?
庭院月色依旧温柔,
可人心起落、过往风霜、前路未知,
让所有温柔期许,都暂时停驻在无声的沉默里。
璟韵静静坐着,眼底一片清明又一片茫然。
她不怕苦、不怕累、不怕风霜,
她怕的是,熬过半生孤苦、终得安稳之后,再赌错人心、踏错前路,重归飘零无依。
前路漠北渺远,人心虽诚,前路未知,
她不敢轻易迈步,亦不敢轻易辜负。
一切,都悬在无声犹疑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