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宠爱

沈予立在阶前，目送卫辞那抹玄色帝王身影融进白日宫道暖融融的天光里。随行仪仗的光影顺着青砖宫道由近及远淡去，最终消弭在层层叠叠的宫阙飞檐转角。昨夜里他低声说出的那句“你的存在，是变数，却也是我的希望”，一遍遍在她脑海里盘旋，轻飘飘几个字落在心上。

变数她懂。她本是穿书而来的外来者，顶替了本该早早香消玉殒的凌嫔，硬生生改变了原书的剧情线。可“希望”二字太过奇怪，裹着一层看不透的深意，让她清楚卫辞对舒烬华有种奇怪的情感，却不知从何而来。

昨日传旨太监带来的口谕，此刻已经传遍了东西六宫的边角——昨夜，圣驾留宿静隅宫。

这是卫辞第一次踏足这座偏僻冷宫一般的宫苑，更是第一次，宿在凌嫔沈予的殿中。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在后宫的宫人之间流转。谁都知道凌嫔先前在宫里默默无闻，位份不高，家世单薄，素来闭门不出，是后宫里最不起眼的存在。陛下登基许久，后宫高位妃嫔如云，皇贵妃舒烬华更是盛冠六宫，谁也没料到，帝王今夜会破天荒选择这样一处不起眼的宫室留宿。

宫人们交头接耳，惊诧、揣测、艳羡、妒忌，各样情绪在暗处滋生蔓延。

殿外的宫人尽数躬身退到宫道两侧，不敢高声言语。殿内只留了小棠守在外间偏室。

沈予立在殿中，眼尾天生带着一点上扬的笑意，长相明媚舒展，鲜活灵动，带着恰到好处的元气甜软，却没有半分孩童似的幼稚娇憨，是明朗大方的气质。

昨夜圣驾留宿静隅宫这件事，引得众人注意。所有人都在重新打量这位从前无人问津的凌嫔，还在考虑她是否是一朝得圣眷，飞上枝头。

接下来的日子，卫辞把这场戏做足做细。

不再是深夜突如其来的留宿，而是落在白日一桩桩细碎、惹眼的偏爱里。

早朝结束，他会特意绕开一众高位妃嫔的宫苑，拐进静隅宫坐片刻，有时只是随手翻看几页闲书，有时随口和沈予说几句闲话；御膳房新研制的精致糕点、南方进贡的鲜果、上好的新茶，总是第一份送往静隅宫；御花园秋菊盛放，他遣内侍折下品相最好的那一枝，专程送到沈予窗前。

逢后宫集体晨昏定省，满殿妃嫔齐齐屈膝问安。卫辞的目光扫过华贵夺目的舒烬华，扫过诸位出身世家的贵女，最后目光稳稳落向站在中后位置的沈予。颔首的弧度更柔和几分，倾听她回话时，会比对待旁人多几分耐心。

这些细微的差别，落在六宫众人眼中，便是实打实的独一无二的恩宠。

而从第一次请安太后，沈予通过眼神的不同就明白了舒烬华在太后心里的地位。

那日，慈宁宫内燃着醇厚绵长的檀香，烟气袅袅缠绕雕花梁柱，暖融融的秋阳透过菱花窗洒下来，铺满青砖地面。太后端坐主位，一身端庄肃穆的宫装，眉眼沉淀着岁月打磨出来的雍容与城府，神色平和，自带久居上位的厚重威仪。

一众妃嫔按着位份次序躬身行礼。沈予站在队列靠后的位置，依礼垂首，抬眼的瞬间，目光先落在太后身侧的舒烬华身上。

舒烬华一身华美金绣宫装，容色昳丽夺目，风姿卓绝，一眼便能抓住满堂视线。太后望向她的目光格外绵长柔和，那其中不单单是长辈对皇贵妃的眷顾，还裹着一层极淡、沉郁的悲悯。这份情绪藏得极深，转瞬就被太后端庄的仪态掩去，快得如同光影造成的错觉。

沈予的视线微顿。

恰逢此刻，太后的目光也落向了她。

那一眼，没有看向舒烬华时的柔软悲悯，是更深沉的、细细审视的打量。异样的触感一闪而逝，细碎得抓不住头尾。沈予指尖轻轻捻了捻衣襟上的绣线，安静垂眸立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