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入学式刚过一周。
宫崎英高趴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校服外套皱巴巴地裹在身上,袖子挽到小臂。窗外的樱花已经开始谢了,被风卷着飘进教室,有几瓣落在他的袖子上,他懒得去弹。
“喂,你听说了吗,那个宫崎啊,中学的时候……”
“真的假的,好可怕……”
前排几个女生自以为压低了声音,但那些字句还是飘了过来。他掀起眼皮扫了一眼,说话的女生正好回头,对上他的视线后脸色发白,慌忙转了回去。
他重新闭上眼睛。
“宫崎君。”
一个软糯却清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睁开眼,一个戴着眼镜、扎着低马尾的女生站在他课桌前面。校服穿得整整齐齐,领口的蝴蝶结打得端端正正。她叫松原夏树,是他们班的班长。
“这是上周的课堂笔记。老师说如果你需要的话……”她把一个蓝色封面的笔记本往前递了递,手指捏得很紧,指尖有些发白。
宫崎英高把笔记本接过来,看都没看就塞进了抽屉里。没道谢,也没说不用。
松原夏树在他桌前站了两秒,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她的耳尖有点红,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别的。
“你可真够冷淡的,英高。”
流咲山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的空位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校服领带松散地挂在衬衫领口下面。他手里转着一支笔,眼睛却看着松原夏树的背影:“那家伙,从入学式那天起就一直在偷偷看你。你没发现?”
“没兴趣。”
“你什么时候对人有过兴趣。”流咲山耸了耸肩,“不过也正常。被那种眼神看着,换我也——”
“你有完没完。”
流咲山识趣地闭上了嘴,但还是没走。过了一会儿,他压低声音说:“喂,昨天傍晚,新宿,第四起了。目击者说是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自燃起来,周围五米的人全被卷进去了。但是现场没有找到那个男人的任何残留物。”
宫崎英高慢慢坐直了身体。后颈有些发痒,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游走。
“委员会已经派了三个队伍过去,包括一支对策班。”流咲山继续低声说,“但是派过去的人也没能阻止。那东西……有非常强的能力。烧起来的时候,连觉醒者的防御都被轻易贯穿了。”
“觉醒者。”宫崎英高从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
“对。就是像我们这种,生来就带有‘异能力’,被委员会登记在案的人。”流咲山说,“学校是委员会设定的安全区,但没人能保证它绝对安全。所以我跟你说,英高,组队的事,你考虑一下。”
“我不会觉醒的。”宫崎英高说。
流咲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还在说这种话。你脖子后面那个印记是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
宫崎英高的手不自觉地摸向后颈。那里有一小块皮肤摸上去和其他地方不同,微微凸起,像一道陈年的烧伤疤痕,但形状极为规整——一个几乎完美的圆形,里面有几条短线,如同被强行中断的某种纹路。
“如果那东西跑到学校附近,你还能说这种话吗?”流咲山站起来,把笔插回口袋,“不管你想不想,你的身体早就替你做好了选择。我只是希望你在事情发生之前,先站好队。”
上课铃响了。流咲山返回了自己的座位。
宫崎英高重新趴回桌上,把手伸进抽屉,从笔记本的下面摸出一个东西。那是一片黑曜石制成的薄片,边缘锐利,大约拇指大小,用一根磨损的皮绳穿着。他攥着它,直到掌心被硌得发疼。
教室门被拉开,班主任带着一个女生走了进来。
“今天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班主任在黑板上写下了几个字,“樱琉璃。因为家庭原因,她从今天开始转入我们班。”
教室里有几秒钟的安静。然后,一些窃窃私语响了起来。
宫崎英高本来没打算抬头。但下一秒,他掌心那块黑曜石突然变得滚烫,像有火焰从内部灼烧它。
他猛地抬头看向讲台。
她站在那里,黑色长发垂到腰际,皮肤白得透明,眼睛是很浅的琥珀色。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她微微鞠了一躬,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
“请多关照。”
声音像冰层下的水流,又冷又轻。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宫崎英高后颈的印记剧烈地疼了起来。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仿佛有什么沉睡多年的东西,在那个女生出现的瞬间,睁开了眼睛。
樱琉璃的视线穿过半个教室,精准地落在了他身上。只有一瞬。然后她跟着老师走向了指定的座位,步伐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宫崎英高手里的黑曜石慢慢冷却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原本光滑的表面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从中心延伸到边缘,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
“喂,你看到了吗?”流咲山的消息同时跳了出来,“那个转校生刚才看你的眼神。”
宫崎英高没有回复。他侧过头,隔着几排课桌椅看向樱琉璃的座位。她正把书包放进桌洞,动作一丝不苟,头发随着她的动作在肩头滑落,露出一截光洁的后颈。
鬼使神差地,他看了一眼。
然后他看到了。樱琉璃的后颈上,有一个和他几乎一模一样的圆形印记。
他定住。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桌面,指关节泛白。那个印记的纹路、大小、位置,甚至连颜色都和他自己的如出一辙。他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然后又突然松开,大量的血液涌向四肢百骸。
那种疼痛再次袭来,比刚才更强烈,像有火焰在后颈灼烧。
樱琉璃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她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她慢慢转过头,再次看向他的方向。她的眼睛清澈得让人心悸,里面映着他的样子——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一个神色阴郁的少年正死死盯着她。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但宫崎英高看懂了那句话。
“你果然在这里。”
接下来,他突然感觉到了另一种异变。整个教室的空气变得凝滞,窗外的风停了,飘落的花瓣悬浮在半空,像时间被按下了暂停。空气像水一样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感。
樱琉璃站了起来。
其他人都没有反应。老师还在黑板上写字,粉笔划过黑板却没有任何声音。同学们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有的张着嘴,有的在笑,有的低着头看书——所有人都像被变成了雕塑。
除了他和她。
“你能动。”樱琉璃用确认的语气说。不是疑问句。
宫崎英高艰难地站起来,身体像被灌了铅。脖子后面的印记在燃烧,疼得他视线都模糊了。他咬着牙开口:“你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樱琉璃说,“只是……那个东西来了。”
话音刚落,教室窗户的玻璃表面出现了密集的裂痕。不是碎裂,而是像被高温烘烤后产生的裂纹。下一秒,一个巨大而扭曲的身影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一闪而过。空气暴动起来。
一声惨叫划破了凝固的寂静。
是从隔壁班传来的。声音被拉长了,扭曲了,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一缕残响。
宫崎英高的身体先于思维做出了反应。他后颈的印记爆发出剧烈的光芒,黑色的火焰从他的指尖燃起,吞噬了整只手。灼热感从神经末梢飞速传导,痛得他几乎跪下去。
“看来你已经准备好了。”樱琉璃看着他,眼中倒映着黑色火焰。
她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东西——和宫崎英高那片黑曜石一模一样的薄片,只是,她的是纯白色的。
“那是什么?”
“钥。”她说,“你的那块,还带在身上吧。”
宫崎英高没有说话。掌心的黑曜石重新变得滚烫,裂纹越来越大。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像战鼓,轰隆作响,震得他耳膜发麻。
下一秒,教室门被整个融掉了。外面站着一个人形的东西——灰色西装,浑浊的双目,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尖端滴落着熔岩一般赤红色的液体。
就是新闻上那个“瓦斯爆炸”的元凶。
“找到你了。”那个东西张开嘴,发出了令人作呕的、像烧开水一样咕噜咕噜的声音,“找到了……记号……”
它的视线锁定了樱琉璃。
黑色火焰在宫崎英高的手臂上翻涌,他看着那个灰西装的东西,又看着樱琉璃。然后他知道了。
它找的是她。而他,只是被同样的印记卷入其中。
“退下。”樱琉璃用平静的声音说。她的白色薄片悬浮起来,在空中旋转,发出嗡鸣,“这是命令。”
灰西装的人形发出了咯咯的笑声,像烧红的碳块在水里翻滚。
“你控制不了我。”它的身体开始膨胀,全身龟裂的皮肤下面透出灼热的白光。教室的温度急剧升高,墙壁开始冒烟。
宫崎英高咬紧牙,冲向那个方向。火焰在他的拳头上爆裂开来,像一颗黑日。
“没脑子。”樱琉璃低声说了一句,但她的脚步也同时动了。
第一话 完1
蹲蹲下一章,这章看得太上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