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有只猫。 不知道是谁家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第一次见它是去年秋天,我下班回来,它蹲在单元门旁边的台阶上,橘白色的,尾巴绕在爪子前面,看见我也不躲,就那么看着我。我说了句“嗨”,它眨了眨眼,没动。
后来就常见了。早上出门它在,晚上回来它还在。有时候趴在台阶上,有时候蹲在电动车座垫上,有时候钻进一楼窗台底下那丛冬青里,只露出一截尾巴尖。我包里开始常备一小袋猫粮,路过的时候倒一把在台阶旁边的空地上。它从不急着吃,总是等我走远了才低头。但第二天那个位置会干干净净,一粒不剩。
再后来它认得我了。我走到巷子口它就站起来,尾巴竖得直直的,等我走近了就往地上一躺,翻出肚皮。我蹲下来挠两下,它呼噜呼噜地响,爪子在空中轻轻踩。但从不让我抱。我试过一次,刚碰到它肚皮,它一个翻身就窜出去三步远,回头看我,眼神像在说“差不多行了”。
冬天最冷那几天,我拿了个旧纸箱放在楼道里,里面垫了件不穿的旧棉袄。它钻进去闻了闻,在里面转了两圈,趴下了。但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纸箱空着,棉袄上留了一小片橘色的毛。它还是蹲在外面台阶上,鼻子冻得发红,看见我就站起来,尾巴照样竖得直直的。
春节我回老家待了十天。回来那天是晚上,拖着箱子走到楼下,远远看见台阶上蹲着个橘白色的影子。走到跟前,它站起来,绕着我的脚踝蹭了两圈。我蹲下来摸它,它瘦了一点,但精神还好。我从包里翻出猫粮倒在地上,它低头吃,我坐在台阶上看着。路灯黄黄的照着,冬天呼出来的白气飘在半空,慢慢散开。
那晚我在台阶上坐了很久。风吹过来有点冷,但不想上楼。箱子搁在脚边,猫在脚边吃东西,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去。楼上有人家的灯亮着,暖黄色的,隔着窗帘模模糊糊。远处有炒菜的香味飘过来,混着一点汽车尾气的余味。很普通的冬夜,普通到没什么值得记的。但那一刻坐在那里,觉得什么都刚刚好。
春天的时候它生了三只小猫。
我把它们安置在楼下杂物间旁边的角落里,用纸箱和旧毯子搭了个窝。三只小的,两只橘,一只白的,眼睛还没睁开,挤在猫妈妈肚子底下拱来拱去。猫妈妈躺在那里,看我的眼神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说不清,但就是不一样了。我伸手摸它脑袋的时候它没躲,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呼噜声,像在道谢。
小猫长得很快。一个月就会踉踉跄跄地跑了,在台阶上滚成一团。我蹲在旁边看,它们胆子大的会来扒我的鞋带,胆子小的就缩在猫妈妈身后,露出半张脸偷看。猫妈妈蹲在最高一级台阶上,尾巴轻轻晃着,看孩子们闹。阳光很好,照在它们橘色的毛上,金灿灿的。
后来小猫一只一只被领走了。有人抱走的时候猫妈妈就站在旁边看着,尾巴垂下来,安安静静的。最后一只被带走那天,它在窝里趴了很久没出来。我蹲在窝口叫它,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喵”。然后它钻出来,绕着我脚踝蹭了一圈,又蹲回台阶上了。
尾巴还是竖得直直的。
上个月我加班很多,每天回来都很晚。有天凌晨一点多才到家,走到楼下看见它还在台阶上蹲着。看见我来了,慢慢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跳下台阶,朝我走过来。走了两步回头看我,像在说“跟着”。我跟它走,它把我送到单元门口,看我刷了门禁进去,才转身走回台阶上,重新蹲下。
我站在门里往外看。它趴在台阶上,尾巴绕在爪子前面,和第一次见它的时候一模一样。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台阶上空的。叫了两声也没出来。我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风从巷子口吹进来,把地上几片梧桐叶卷起来又落下。我把猫粮倒在老地方,转身走了。
下班回来的时候,猫粮还在。台阶上空空的。冬青丛里没有那截橘色的尾巴尖,电动车座垫上也没有。
我在楼下站了很久。天一点一点暗下去,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风还在吹,把猫粮的香味吹散了。我蹲下来摸了摸那块被它趴了快一年的台阶,石面上有一小块浅浅的凹痕,被毛磨得发亮。
我不知道它去哪了。也许被谁抱走了,也许找到了更好的地方,也许只是到了走的时候。猫就是这样,来的时候不打招呼,走的时候也不说再见。它陪了你一段,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像从来没有来过。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上楼了。
做饭的时候窗外传来一声猫叫,很细很轻。我放下铲子跑到阳台往下看,楼下空空的,只有路灯照着一小块水泥地面。
大概是别人家的猫吧。
吃完饭洗碗的时候,我多盛了一小碗。放在厨房台面上,想了想,又端下去放在了台阶上。万一呢。
晚上十一点,外面下雨了。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噼噼啪啪。我走到阳台往下看了一眼,台阶上的小碗还在,雨水积了半碗,猫粮泡得发涨。
我把碗收回来,倒了,洗了。放回橱柜最里面那一格。
明天早上,还是会往包里塞一小袋猫粮。路过巷子口的时候,还是会看一眼台阶。
万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