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祠堂烬余,浮生大梦
烈火舔舐顾家朱红祠堂的那一夜,风声呜咽,卷着漫天黑烟漫过侯府层层院落。
小秦氏跪在满地碎裂的牌位与倾覆的供桌之间,鬓发散乱,一身端庄华贵的诰命锦袍早已被烟火熏得灰黑褶皱。半生精心维系的温婉贤淑、慈爱继母的假面,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碎裂。
她熬了半辈子,演了半辈子。
自年少被兄嫂算计,舍弃丰厚嫁妆,嫁入顾家做填房开始,她的人生就被死死钉在了方寸侯府的牢笼里。身为秦家庶女,无倚无靠,无夫怜爱,前有嫡母留下的原配白氏遗子顾廷烨,后有自己要拼尽全力铺路的幼子顾廷炜。世人只道她心狠狡诈、蛇蝎心肠,处心积虑打压继子、谋夺爵位,可无人知晓,她半生步步为营、机关算尽,不过是乱世深宅里,一个无依女子唯一的求生之道。
她怕,怕自己无容身之地,怕幼子碌碌无为、任人欺凌,怕一辈子活成旁人的陪衬、礼教的牺牲品。于是她学着捧杀、学着构陷、学着两面三刀,把自己困在无尽的争斗里,亲手筑起一座困住自己的牢笼。
火舌渐渐逼近衣摆,灼热的温度燎得肌肤生疼。小秦氏缓缓闭上眼,眼底是无尽的疲惫与荒芜。她这一生,争爵位、争体面、争立足之地,到最后,落得众叛亲离、满盘皆输。
“我这一辈子,活得真像个笑话。”
低声呢喃未落,汹涌的火光骤然吞噬视野,漫天滚烫袭来,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她以为,这便是终点。是她作恶一生、执念一生的最终结局,焚于顾家祠堂,化作一捧尘土,留万世骂名。
可下一瞬,刺骨的寒凉取代了灼烧的剧痛。
耳边不再是噼啪的火声、众人的唾骂,取而代之的是春日轻柔的风声,还有庭院里清脆的鸟鸣。
小秦氏猛地睁眼,剧烈喘息,下意识抬手抚上自己的衣襟——锦服整洁,不染烟尘,指尖细腻温润,没有半分烈火灼伤的痕迹。
她茫然抬头。
眼前不是破败燃烧的祠堂,而是少年顾廷烨居住的濯清院。庭前海棠开得烂漫,落英纷飞,春光和煦,温柔得不真实。
不远处,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立在廊下。身姿挺拔,眉眼桀骜,年少意气尚未被磋磨殆尽,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执拗与孤冷,正是年少尚未离府、受尽磋磨的顾廷烨。
小秦氏心头巨震。
她竟……重生了。
重生回到了顾侯爷尚在人世,顾廷烨尚未远走江湖,她还未步步紧逼、屡下狠手的多年之前。
回到了她所有执念未深、所有罪孽未铸的伊始。
前世终局,她众叛亲离,亲手将一生熬成悲剧。祠堂大火里,她撕碎所有伪装,喊出压抑半生的心声,活了一次真正的自己,却也葬送了自己的一生。临死前,她远远望见赶来的顾廷烨,那个被她磋磨半生、怨恨半生的继子,眼底没有快意,没有憎恨,只剩一片沉沉的漠然与释然。
那一眼,成了她往生之前,最难解的执念。
她恨过顾廷烨,恨他占了本该属于顾廷炜的一切,恨他生来便坐拥嫡子荣光、得先人庇佑。可到最后她才明白,顾廷烨亦是可怜人。自幼丧母,不得父爱,深陷后宅纷争,无人真心疼爱,半生颠沛流离,满身伤痕。
她们是深宅大院里,彼此纠缠、彼此磋磨的两个可怜人。
她困于后宅桎梏、幼子前程,他困于身世孤苦、无人怜惜。半生针锋相对,半生互相消耗,到最后,皆是满身疮痍,一无所有。
重来一世,烈火焚心的剧痛还刻在灵魂深处,那半生算计、半生癫狂、半生荒芜的人生,历历在目,字字皆悔。
小秦氏缓缓垂落指尖,眼底翻涌的戾气尽数褪去,只剩无尽的疲惫与怅然。
这一世,她不想争爵,不想夺权,不想再演那虚伪半生的戏码。
她只想,放过顾廷烨,也放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