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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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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9月,Pledis练习室·凌晨三点】

走廊的灯感应到了脚步声亮起来,又在他走过之后灭了。

王瑞延用门卡刷开练习室的门。里面黑着,空调已经关了,空气里残留着白天十几个小时积攒的汗味和地胶的气味。他没开大灯,只按了墙边的开关——一排边灯亮了,暖黄色,足够看清镜子里的自己。

包放在门口。鞋脱了。白色袜子踩在地板上。他站在正对镜子的位置,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右肩比左肩高了半寸,这是昨天练新编舞的时候养成的坏习惯。他调整了一下站姿。

手机连上音箱。他挑了一首不是给排舞用的歌。一首很慢的、鼓点稀疏的R&B,重拍压得松,像是在水里扔石子——咚。间隔很久。咚。

他闭着眼睛开始动。

慢。很慢。肩膀下沉,胸腔保持不动。右肩的肌肉收缩了三成力,然后卸掉,左肩跟上,中间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他花了四拍做了两个肩膀的isolation。然后胯。然后膝盖。像是把身体拆成零件,用慢镜头重新组装。

然后他加速。

音乐没变,还是那个松散的鼓点,但他用更密集的动作去填满那之间的空隙。胸腔的wave一次没做完就开始做第二次,两次wave叠在一起,像是身体里同时运行了两条不同频率的波纹。镜子里的他上半身在动——胸往前顶的时候肩膀往后拉,头保持稳定,腰和胯在反向转动——看起来像是身体被拆成了上下两半,各走各的。

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刚才那段最后两个八拍里他的右腿膝盖收晚了半拍。只有半拍。但他感觉到了。

他把音乐倒回去三十秒。从那一句重新开始。

右腿膝盖。收。还是晚了。再慢一点——身体记住那个时间差之前不要加任何装饰动作。他做了十六遍。同一段。同一个膝盖。同一个节奏点。

第十六遍的时候膝盖准时收了。他没停,直接把后半段接上去了——连着跳了剩下的一分四十秒。收尾是一个很低的蹲姿,右脚在前,左脚在后,右手贴地,头的角度刚好让额发挡住眼睛。他维持着那个姿势,数了五拍呼吸,然后直起身。

没有动作是完美的。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下一个应该练的是那个转身——从左手起,肩带动腰,腰带动胯,右脚划一个弧——他的右脚尖在划弧的时候内扣了,不应该内扣,应该指向正侧方。

他从头再来。

音箱里的音乐切了一首。他开始做那套新编舞的副歌部分——权顺荣下午编的版本。他记住了动作顺序,但细节上还没吃透。权顺荣说"这里胸要往前压多一点",他试了三次,然后对着镜子反复确认"多一点"到底是多多少。镜子不会告诉他答案。他就继续试。

第五次。第七次。第十二次。

他到第十三次的时候终于找到了一个他觉得接近的位置——胸往前推的幅度比权顺荣演示的少了大概两厘米,但在这个幅度下他的肩线更稳,整体轮廓更干净。他在镜子里看着自己做完这一遍,然后停在那个胸推的位置上不动了。

他保持那个姿势站着。额头冒汗,锁骨上一层薄薄的水光,呼吸有点急。但他不动。像是要把"这个幅度"的感觉刻进肌肉记忆里。

门锁响了一声。

王瑞延猛地从那个姿势里弹起来——像是被按了暂停又突然播放——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手里端着杯冒热气的东西。

李知勋。

他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表情介于"我刚睡醒"和"我根本还没睡"之间。他看了一眼瑞延,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三点四十。

"你手机给我发消息说明天要听demo。"李知勋说,声音带着没睡透的沙哑,"但是我刚才路过的时候听见音乐。"

瑞延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解释为什么凌晨三点四十他在练习室里一个人把同一段跳了十三遍。

李知勋也没问。他把手里那杯东西放在门口边柜上,然后走进来,在靠墙的地方坐下来,把帽檐往下一拉,像是准备观看什么东西。

"继续。"他说。

瑞延看着他没有动。

"继续跳。"李知勋又说了一遍,"我在看。"

瑞延把目光从李知勋身上挪开,看向镜子里的自己。音乐还在走。鼓点到了。

他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停下来抠细节——他让身体连着把整段副歌走了两遍,然后直接接入下一段编舞。权顺荣编的那套他练了十四遍的,李知勋没看过。他按照记忆里的顺序,一个一个动作做下去——肩膀、胸腔、头身分离的那个偏头,转身的时候脚尖外指,膝盖收在第二拍的正中间。

中间有一段速度很快的pop,他在那一段里连续做了六个肌肉收缩。肩膀二头肌三头肌胸大肌背阔肌——他做完之后整个人有一瞬间的完全卸力,像是被抽走了支撑,然后下一拍的重拍把他重新"砸"起来了。

李知勋靠在墙上,帽子下面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没有眨。

瑞延收在最后一个pose。和下午练的时候一样,右手在左侧腰前停住,下巴微微抬起,呼吸重,但站得很稳。

练习室里只剩下音箱里循环的间奏声。

李知勋放下帽子,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你刚才有一段——第二节的第三个八拍——你的左肩比右肩高了两厘米。"

瑞延愣了一下。他自己都没注意。刚才那段他一直在盯膝盖和脚尖,肩线的问题他没有刻意检查。

"你下午练的时候左肩是平的。"李知勋又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数据,"刚才高了。"

瑞延站在原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左肩和右肩对比了一下。确实高了。他脑子里立刻开始回放刚才那段——是哪个动作导致的——转身那下,左手发力的时候肩没有沉下去,惯性把它带起来了。

他调整了一下站姿,深吸一口气,把音乐倒回第二节的起点,然后重新跳了一遍。这一次左肩降下来了,和右肩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

跳完他转头看李知勋。李知勋点了点头。

"好了,"李知勋站起来,走到门口边柜端起那杯东西——是一杯装在保温杯里的水,温度刚好的那种,"你如果还想练的话——"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留到四点半。四点半之后你的膝盖会受不了。"

瑞延看着他把保温杯递过来,接住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杯子是暖的。

"我调demo的时候调的。"李知勋说,"四十三度。"

瑞延握着杯子。"……谢谢。"

"嗯。"李知勋走到门口换鞋,拉开门之前背对着他说了一句,"凌晨三点四十在练习室一个人跳同一段十七遍的人,该说谢谢的是编舞的人。"

门关上了。

王瑞延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只保温杯,暖意从掌心传上来。他低头喝了一口——四十三度。刚好入口。

他想了想。十七遍。李知勋数的。他自己都没有数。

把保温杯放在窗台上,他重新站到镜子前。离四点半还有四十分钟。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亮得不像凌晨三点,额头上的汗在边灯下反着细碎的光。

他抬手。肩膀起。音乐从第二节重新开始。

窗外天还黑着。首尔的九月,四点之后天会开始亮——橘色的光从东边漫进来。他现在还看不见。

但这间练习室里,镜子里那个把自己拆成零件又装回去的人,跳得像一整座城市正在苏醒的黎明。1

段评

好棒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