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锋打退了,可后头还有三千大军。
吕布不敢停。三百骑也停不得。
打退五百先锋,靠的是他冲阵的狠劲,可三千大军压过来,就不是冲一阵能解决的了。
跑。接着跑。
可粮尽了。跑了一夜又半天,人饿得前胸贴后背。
有人从马上栽下来,再没起来;有人趴在马背上,眼睛发直,半天不眨一下。
“温侯,前头有座坞堡。”高顺打马过来,脸上蒙着灰,眼睛熬得通红。
吕布抬头。远处一座土堡,墙不高,烟囱冒着烟,有人影在堡墙上晃,朝这边张望。
“咱们,能不能借点粮?”吕布问。
高顺没说话,只看着他。
吕布读懂了。乱世里没有“借”这回事。要么抢,要么拿东西换。他们什么都没有,就只剩抢。
三百个饿红眼的人,一座土堡,墙不高,守堡的顶多几十个乡勇。抢,一定能抢下来。
“不能抢。”吕布说。
高顺抬头,眼里的意外浮上来。
“温侯,不抢,这三百人就得饿死。”
“抢了,这三百人就是流寇。”吕布勒住赤兔,“流寇没有名声,没有活路,走到哪抢到哪,最后被人围起来剿了。我们不是来当流寇的。”
高顺盯着他,声音沉了下来:“温侯,饿死的人,没有名声可讲。”
“饿死之前,还能想别的办法。”吕布说,“先试试换。换不来,再说。”
“那怎么活?”高顺问。
“换。”吕布说,“拿力气换。”
高顺盯着他,半天没说话。
“怎么个换法?”
“他们堡里缺人手。”吕布指了指远处那座堡,“我们有力气,有人。帮他们修墙、挖渠、砍柴、运粮。干一天活,管一天饭,公平买卖。”
高顺顿了顿,火光里,那双眼睛像是重新认了一个人。
“温侯,这乱世,从来都是抢的。没人会跟流兵讲这个。”
“所以我们不抢。”吕布说,“我们不抢,就不是流兵。”
高顺看着他,好一会儿,点了头。
“我去说。”
高顺打马朝坞堡去了。吕布勒住赤兔,看着高顺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
他不知道这招行不行。上辈子他看过不少东西,什么以工代赈、等价交换,都是书上看来的。可这是乱世,是东汉,不是他那个有合同、有法律的年代。
高顺回来了,脸色发沉。
“怎么说?”吕布问。
“堡主不干。”高顺说,“他说,温侯的名声,他不敢开门。”
名声。三姓家奴。
这两个字像一记耳光,抽在吕布脸上。
“他怎么说的?”吕布问。
高顺顿了顿,像是没想好怎么开口。
“他说,三百个兵,进了堡,还由得他们?温侯您杀丁原、投董卓,谁还敢把命门交到您手上。”
吕布听完了,没说话。
他杀过董卓,替天下除了害。可天下人记住的,还是他杀过丁原、投过董卓。如今他想正正经经换口粮,人家连门都不敢开。
“我去。”吕布说。
高顺猛地抬头:“温侯,危险。”
“两个人才危险,三百人更危险。”吕布勒转马头,“你跟着我,别带人。”
坞堡墙下,吕布勒住赤兔,仰头朝墙上喊。
“堡上的人,听一句。我是吕布。我不带兵,就两个人。”
墙上的人影骚动起来,几张脸探出来,惊恐地盯着他。
“温侯,”墙上有人应,声音发颤,“你带多少人来,我们也不敢开。你的名声……”
“我知道我的名声。”吕布说,“三姓家奴,反复小人。可我今天不抢。”
“说得好听。”墙上那人喊,“进了堡,就由不得我们了。”
“我不进堡。”吕布提高了嗓门,“我的人在堡外扎营,只十个进去干活,换粮。给多少,你们说了算。”
墙上一阵死寂。
“十个?”那人半信半疑。
“十个。”吕布说,“剩下的,我盯着。谁敢乱来,我先砍了他。”
又一阵死寂。堡墙上的人交头接耳,嘀咕着什么。
“温侯,”那人又喊,“你说话,从来不算数。我们凭什么信你这一回?”
吕布仰着头,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发亮。
“就凭我今天,一个人都没带。”他说,“就凭我站在这儿,没破你们的门。”
“温侯,”那人又喊,“我们堡主问,你图什么?”
“图什么?”吕布顿了顿,“我图这三百人不饿死。图他们不当流寇,不当饿殍。图往后这乱世里,还有一座堡,肯信我吕布一回。”
墙上没了声音。
过了很久,堡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乡勇探出头,喊:“温侯,我们堡主说,干活可以,进堡的,最多十个。剩下的,在外头扎营,不许靠近堡墙。”
“行。”吕布说。
他回头看了一眼三百个饿得发绿的人。
粮,就这么换来了。
天黑前,三百人在堡外生了火,喝上了这半个月头一顿饱饭。稀粥,掺了野菜,一个个喝得眼泪都下来了。
吕布坐在火堆边,端着一碗稀粥,一口一口地喝。高顺蹲在他旁边,沉默了很久。
“温侯。”高顺开口,“你今天这手,我不懂。”
“哪一手?”
“换粮。”高顺说,“乱世里,兵就是抢的。没人讲什么干活换粮。”
吕布喝了口粥,胃里热起来。
“高顺,你想想。”他说,“我们抢了这个堡,能活几天?粮吃完,再抢下一个?抢到什么时候?”
高顺没说话。
“抢,是流寇。流寇,活不长。”吕布放下碗,“我们是温侯的人,不是流寇。温侯这两个字,得让人信。”
高顺看着他,火光在脸上跳。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吕布看不太懂,可他知道,高顺开始信他了。
正说着,东边的路上,扬起了一阵尘土。
一队骑兵,打着旗号,朝这边来了。
高顺霍地站起来,手按在了刀上。
“袁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