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宫的夜色永远浓稠如墨,残破的魔柱伫立在焦黑土地上,浮沉的魔气裹着腐朽的冷意,岁岁不散。我是执掌万魔的沈霜,百年孤寂里,唯独顾凌,曾是我死寂岁月里唯一的微光,也是困住我数世轮回的枷锁。
初见他时,他浑身伤痕、衣衫褴褛,像只迷途受冻的幼兽,因偷取魔宫灵药救治野狗,被押至我座前。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澄澈干净的眼,不染半分魔土污浊,执拗得让人心生好奇。我给了他选择,要么死,要么做我的人。年少的他跪在冰冷地砖上,字字恳切,只求追随。
自此,我收他为徒,一养便是十七年。
我本是凉薄魔神,起初只当是闲时养个玩物,不过多添一口吃食。可顾凌太过乖巧,日日安静跟在我身后,温顺得像一道影子,听话、懂事,从无半分逾矩。我待他向来冷硬,却也从未亏待。见他挨饿,我会将温热的烧饼塞进他嘴里,嘴中说着冰冷的话语,心底却暗自思量,绝不叫旁人诟病我苛待徒儿。
他幼时贪吃莽撞,曾因吃得太急被鱼刺卡喉,涨红了脸含泪呼救。我不耐地拎起他,出手替他化解危难,嘴上厉声训斥,转身又将他安置在床榻,勒令他安稳休憩。漫长孤寂的魔宫岁月,因这个小小的身影,悄然滋生出一丝细碎的暖意。
世间凶险万端,我不愿护他一世周全,便亲自授他剑术,教他自保立身之术。我赠他贴身佩剑霜寒,叮嘱他剑在人在,以剑护己。看着昔日瘦弱的孩童日渐挺拔,剑法愈发精湛,眼底满心满眼都是对我的信赖与仰慕,我冰封多年的心,终究悄悄松动。我贪恋这份独一无二的依赖,默许他扎根在我漫长孤寂的岁月里,天真地以为,这份师徒羁绊,能岁岁长久。
可天道弄人,人心易变。
世人皆道我嗜杀无道、意图灭世,唯独顾凌,是我亲手教养长大,最该懂我之人。可最终,持剑指向我的,偏偏是他。
那日仙魔对峙,昔日护我敬我的少年,手握我赠他的霜寒剑,剑尖冰冷,直指我心口。他眼底翻涌着痛苦与挣扎,声音哽咽破碎,一句师尊对不起,碾碎了我十七年的所有温情。他说不愿生灵涂炭,不愿我坠入魔道,所以选择背弃师门,以正道之名,阻我前行。
十七年养育教导,尽数成了笑话。
我心头寸寸成冰,只剩彻骨寒凉与嘲讽,当众与他恩断义绝,厉声将他驱逐。可无人知晓,在他转身离去的那一刻,我冰封的心底,早已裂开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最终三界决战,为终结纷争,顾凌与一众仙门修士并肩,决然引爆自身修为,以身殉道。罡风呼啸,撕碎他一身白衣,染血的衣摆落在焦黑魔土之上,与满目疮痍融为一体。自爆消散的瞬间,他没有怨怼,只是怔怔望着我,眼底星光破碎,满是无助与不舍。
我立在原地,僵冷得忘了呼吸,连眼泪都无从落下。口中反复默念,没了也好,没了便清净,本不过是随手养的一条狗,何须挂怀。可心口翻涌的剧痛,骗不了自己。
岁月轮转,轮回更迭。
再度相见,他已是仙门风华正茂的弟子,褪去年少懵懂,眉眼清冷,对我全然陌生疏离。前世爱恨羁绊,他尽数遗忘,唯独我困在回忆里,永世不得脱身。
重逢第一眼,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恨意交织,我本能出声呵斥,冷冷吐出一句别碰我。他满眼迷茫,不解询问是否相识。
我断然否认,转身避开他清澈的目光。
我终于明白,天道从来擅长算计,顾凌从不是我的徒儿,只是天道安插在我身边的一枚棋子。可这枚棋子,绊了我一世,乱了我修行,困了我轮回千载。
我一遍遍宽慰自己,忘了最好,断了最好。可每至深夜,心口的空洞与酸涩从未消散。那些魔神遗址的朝夕、温热的烧饼、懵懂的呼救、练剑的身影,早已刻入骨髓。
十七年师徒情深,一朝决裂,一世执念,岁岁相思,皆是徒劳。2
为什么越看越让人放不下呢